一天后,不夜城上空云气翻涌,紫霞流转,瑞霭千条自天边垂落,恍若金绳铺道,玉屑飞花。忽见两道身影踏虹而来,一者身披玄金战甲,头戴冲天冠,眉目间英气勃发,正是斧头帮帮主至尊玉;另一者银发如雪,碧瞳似电,周身隐有妖光缭绕,乃万妖之尊——妖王之王。
二人凌虚而立,俯瞰下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帝都盛景。
“此即魔族之都乎?”妖王之王凝目远望,见街巷纵横,行人如织,车马喧阗,不禁微微动容,“四万载光阴流转,竟繁盛至此!昔年我妖族全盛之时,亦不过如此。”
至尊玉轻笑一声,袖袍微拂,道:“前辈所见,正是不夜之城。此处昼夜不分,万民安居,虽为魔域,却无戾气,反存仁风,可谓乱世中一方净土。”
妖王之王闻言默然片刻,叹曰:“高处不胜寒,久居王位,早已疏离尘俗。今得下界游历,或可洗尽心头铅华,重识人间烟火。”
言罢,二人收敛气息,化作凡夫俗子模样,投身于熙攘人流之中,随波逐流,往魔界天宫而去。
然则圣者临凡,纵敛其光,难掩其华。但见至尊玉面如冠玉,气若芝兰,步履之间自有龙行虎步之态;妖王之王更是银发飘逸,碧眼含星,举手投足皆具王者威仪。一路行来,百姓莫不侧目,少女窃语,老者惊叹,更有胆大者尾随其后,欲窥真容。
尤以妖王之王最为惹眼,一头皓雪长发映着街灯,宛如月华倾泻,碧瞳开阖之际,似有青莲绽放,摄人心魄。路人无不驻足观望,啧啧称奇。
至尊玉素来不惯女流注目,虽修《多心经》多年,持戒清净,然面对众女子灼灼目光,仍不免耳根发热,低头疾行,口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奈何心猿未定,意马犹驰,终究是红尘未断,情关难破。
反观妖王之王,坦然自若,龙行虎步,对四周惊艳目光视若无睹,偶遇娇羞少女抬头挺胸、故作姿态,竟还含笑点头,温言道:“姑娘安好。”
至尊玉见状苦笑:“前辈何其从容?”
妖王之王笑道:“女人者,天地所生之美物也。譬如春园之花,可观不可折;如秋江之月,可赏不可揽。吾辈修行之人,当以敬心待之,以慈心化之,岂能避之如蛇蝎?须知‘极于情方能极于道’,此非专指男女私情,实乃泛指一切众生之情——亲情、友情、慈悲之情,乃至怜悯万物之心。唯有深情之人,方可悟得大道真谛。”
至尊玉闻之悚然动容,揖礼而问:“敢问前辈,您自真神修至灵神,所悟者何?”
妖王之王仰首望天,眸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徐徐道:“吾之所悟,唯有一‘败’字。”
“败?”至尊玉愕然。
“不错。”妖王之王神色肃穆,“人生在世,最难求者非胜,而是败。胜易使人骄,败乃炼心石。吾一生仅败两次,一次败于昊天上帝之谋算,一次败于佛祖金身镇压。然正因这两次大败,使我勘破执念,斩断妄想,终在五年之内由真神入灵神,超脱旧我。故曰:**败非终点,乃是觉醒之始;挫非绝境,实为登阶之梯。**”
至尊玉闻言沉吟良久,忽有所悟,低声道:“如此说来,真武大帝两万年未曾一败,心中早已无敌,亦无我。此次若与八俣远吕智一战而落败,或可借此机缘破除心魔,顿悟太神之道?”
妖王之王抚掌而笑:“善哉!汝已初窥门径矣。然太神之上,尚有金仙之境。古来能达此境者寥寥无几,更无人突破神之极限。然吾常思:倭鬼太阳女神与风暴神须佐之男,号称创世圣神,虽非我族类,却掌天地权柄,御阴阳造化。彼既可为神,我为何不可挑战?昔日弑倭鬼时代,多少豪杰前赴后继,逆天而行?今吾辈岂甘蛰伏?”
“前辈欲挑战斗神?”至尊玉惊问。
妖王之王双目陡亮,豪气干云:“有何不可?人神之战,从来不在天命,而在人心!若人人畏神如虎,则神永为神;若有人挺身而出,则神亦不过血肉之躯!昔者齐天大圣闹天宫,不也是凡胎肉身创造神话?”
此语如雷贯耳,直击至尊玉心扉。他脚步一顿,喃喃自语:“人神大战……人神大战……”旋即自嘲一笑,“我今不过凡胎俗骨,纵有斗战胜佛之根,尚未觉醒神通,何谈挑战神明?唯有前辈与真武大帝这般人物,方堪担当此任。”
正思忖间,前方巍峨巨构赫然入目:黑石筑基,赤焰雕梁,九重宫阙隐现云雾之间,气势森严,宛若巨兽盘踞长街尽头。
“前面便是魔界天宫了。”至尊玉抬手指去,“大哥应在殿中等候。”
妖王之王遥望宫阙,点头赞曰:“好一座天宫!黑而不晦,威而不煞,显是主人心怀苍生,非独霸一方之徒。汝兄必非常人。”
话音未落,守门两大魔将已认出至尊玉,一人躬身行礼,另一人飞身入内通报。
少顷,宫门大开,杨二郎与九幽冥王酆都大帝并肩而出,身后随行者众:佛界文殊、普贤、地藏三菩萨,冥界宋羽、秦广王残魂附体之使,魔界百眼魔君、敖广等将领,另有月儿、拉弥亚、梅花仙子、九尾妖狐诸女亦列其中。紫衣公主紧随其后,花谢花开二婢侍立左右。
杨二郎面容冷峻,目若寒星,行至至尊玉面前略一点头,随即目光如刃,直刺妖王之王,停于丈外,冷冷道:“来者何人?”
妖王之王负手而立,妖光微闪,淡然回应:“天下妖王,今来访友。”
两人目光交锋,空中似有雷霆炸裂,寒气骤降,众人皆屏息不敢言。
至尊玉正欲调解,忽闻一声颤音响起:
“妖王之王……”
声音轻柔,却如惊雷裂空。说话者正是九幽冥王酆都大帝。她双目含泪,身形微抖,望着眼前男子,恍如隔世。四万年等待,四万年孤寂,此刻终得相见,纵修为通天,亦难抑心潮澎湃。
妖王之王身躯一震,眼中波澜翻滚,却强自镇定,只轻轻吐出一句:“你……还好吗?”
简简单单四字,藏着千言万语,愧疚、思念、悔恨、柔情尽数掩于其下。
九幽冥王低首不语,良久方问:“你现在……还是妖族之王吗?”
妖王之王摇头微笑,眼中柔情似水:“早已卸甲归田,只为寻一人而来。”
九幽冥王玉颜微红,如霜雪染霞,晶莹剔透。然其目光不经意扫过至尊玉,见他神色黯然,眉宇间愁绪难消,心中忽如冷水浇顶,喜色尽褪,复归冷漠。
此时,文殊菩萨面色苍白,强诵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未曾料到,阁下竟得重生。”
妖王之王冷笑:“文殊,普贤,四万年前冥王殿一别,尔等联手佛祖、昊天共施阴谋,使我陨落。今日重逢,岂无旧账可算?”
普贤、地藏二菩萨脸色剧变,暗运法力,蓄势待发。
气氛剑拔弩张,杀机隐现。
杨二郎依旧不动声色,冷眼旁观。
至尊玉心急如焚,知当前大敌乃八俣远吕智,若此时内斗,必致三界覆灭。遂越众而出,立于二者之间,朗声道:
“诸位听真!八岐大蛇祸乱东瀛,屠戮万民,神佛缄默,唯我等挺身而出。今若因私怨相争,岂非堕入魔障?《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恩怨情仇,不过浮云过眼,唯有苍生安危,才是大道所系!”
话音刚落,又有一清音接续:“至尊玉所言极是。此刻当同心协力,共诛妖邪,私怨可缓,大义不可废。”
众人回首,原是九幽冥王酆都大帝开口。她目光坚定,语气凛然,竟唤至尊玉之名,令其心头一震。
他凝视她容颜,见她先是羞涩低头,继而想起妖王之王,神情转冷,如冰封千里。那一瞬,他仿佛看见自己心中火焰熄灭,寒霜遍野,万念俱寂。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移开视线,默念《心经》:“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终于心境归宁。
妖王之王见九幽冥王出言调停,神色稍霁,眼中掠过一抹欣赏。
杨二郎冷哼一声,转身步入宫门,背影笔直如剑,投下一道孤绝暗影。
魔界天宫大殿之上,群雄齐聚,百余人环列两侧,宝座有限,唯顶尖者就坐。妖王之王与杨二郎并列高位,九幽冥王居左,至尊玉右侧相陪。紫衣坐于至尊玉旁,花谢花开侍立身后。月儿、拉弥亚、梅花仙子、九尾妖狐各有席位,王灵官等则立于阶下。
斗姆元君起身宣示:“八俣远吕智巢穴已明,位于东瀛富士山腹,距此万余里。明日启程,午后可达。诸位以为如何?”
文殊菩萨合十问道:“人手如何调配?”
斗姆元君道:“自愿前往,绝不强求。”
众议纷纷,或跃跃欲试,或踌躇退缩。毕竟对手乃上古凶兽,非寻常可比。
文殊菩萨率先表态:“佛界愿出绵薄之力。”
月儿忽起,声如清泉:“小女子愿与拉弥亚、梅花仙子及雷尊闻仲同往。”言毕,美目流转,屡屡望向至尊玉。
至尊玉微怔,未及言语。
紫衣亦起身,鼓勇道:“女儿愿随父亲同行。”
满堂皆惊!
至尊玉苦笑:“紫衣,此行凶险万分,你留宫中为妥。”
杨二郎虽未语,眼中却满是关切。
妖王之王亦为之动容,暗叹:“此女气质清华,容貌绝世,竟似集天地灵气于一身,古今罕见。”
紫衣倔强摇头:“爹去哪儿,女儿便去哪儿。”
至尊玉无奈,望向杨二郎。
杨二郎轻叹,对帝释天身旁巫枝只神女道:“燕妹,请公主回房歇息。”
巫枝只柔声劝导:“紫衣,你是金枝玉叶,不宜涉险,莫让你父分心。”
紫衣含泪离去,身影伶仃。
杨二郎安排后续事务,命百眼魔君、敖广随行,帝释天留守辅政。
最后目光齐聚九幽冥王。
她面色哀戚,低声宣布:“本皇与宋羽代表冥界出征。”言下之意,轮回王死,秦广王伤,七大引路使殉难,冥界已近乎倾覆。
妖王之王叹息,转向九尾妖狐:“无影,你与公主留下,无需随行。”
九尾妖狐望一眼至尊玉,虽心有不甘,终是垂首应诺。
殿中一时寂静,有人振奋,有人唏嘘,然皆知明日将是决定三界命运之战。
夜阑人静,至尊玉独坐庭院,仰望苍穹。那轮苍白如吊死鬼般的月亮悬于天际,映得人心灰蒙。
他忆起神殿之中与九幽冥王共度之景,心中烦闷难解,汗湿重衣。
“我何时变得如此执着?”他自问,“我是孙悟空转世,曾闹天宫、闯地府、踏西天,何惧儿女情长?今为何因一女子神色变幻,便心乱如麻?”
忽觉肩头一暖,回头见杨二郎立于身后,手掌轻按其肩,无言以慰。
至尊玉抬头,见对方眼中竟有一丝温情,恍如兄弟连心,顿时躁动渐平。
他缓缓闭目,默诵《道德经》:“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心湖渐澄,波澜不起。
次日清晨,众人整装待发。至尊玉手持定海神珍剑,身披锁子黄金甲,足踏藕丝步云履,头顶凤翅紫金冠,赫然是齐天大圣再现人间!
他腾身而起,驾筋斗云先行探路,七十二变随心施展,化身金雕穿云破雾,又变游鱼潜入东海,终抵富士山麓。
归来报讯:“洞口隐于火山深处,毒瘴弥漫,龙息灼人,确为八俣远吕智藏身之所。”
众皆凛然。
妖王之王冷笑:“既是妖劫再起,吾等便以正道破邪,以智取胜,以德服众!”
至尊玉合十道:“弟子谨记菩提祖师教诲:**修仙不在神通广大,而在一心清净;证道不在法力无边,而在慈悲为本。** 今日之战,非为杀戮,乃为渡化。”
众人肃然。
是役也,必将载入三界史册。
而至尊玉心中清明渐显:他非仅为复仇而来,更为觉悟而生。前世为情所困,神魂俱灭;今生堕入凡尘,只为勘破“我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