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日清晨,东方既白,朝霞映天,紫气东来三万里。至尊玉自混沌中悠悠转醒,只觉神清气爽,如脱胎换骨,然心头尚有余痛未消,脑中隐隐胀闷,似有雷霆滚过泥丸宫。他扶额而起,环顾四下,见草庐空寂,炉火已熄,唯余残香袅袅,绕梁不散。南窗之外,风动竹影,却不见南方天帝神龙氏伊耆与真武大帝踪迹。
至尊玉心中疑惑,凝神细思昨夜之事,恍惚间忆得自己闭关参悟《大品天仙诀》,欲融“邪祟离身湮灭咒”入其道基,不料两股神气逆行冲关,破玄窍、走任督,直贯顶门。一时之间,五脏如焚,六腑似裂,经脉崩张,神识几欲涣散。彼时眼前漆黑无光,宛如堕入幽冥深渊,万籁俱寂,唯闻心鼓如雷。终是力竭昏厥,不知天地为何物。
念及此处,至尊玉不禁冷汗涔涔,抚胸长叹:“好险!此番若非高人相救,早已形神俱灭矣。”遂静坐调息,内视己身,惊觉体内神气流转畅通无阻,经络清明,毫无损伤之象;神识一展,便如清风出岫,倏忽千里。初时犹疑,再探之下,竟见屋外空地上,石桌对坐二人:左为真武大帝,披发仗剑,黑袍猎猎,威仪凛然;右乃南方天帝神龙氏伊耆,头戴九龙冠,身着赤焰袍,眸含星斗,气吞山河。二人正对饮谈笑,酒香随风飘入草庐。
至尊玉收神归体,惊喜交加,暗忖:“我本应重伤垂死,何以反得精进?莫非二位前辈施以无上法力,助我渡劫?”正思量间,门外忽传一声清音,宛若金钟撞响耳根:
“至尊玉,你醒了。”
声落人现,正是真武大帝缓步而来,目光如电,照彻肺腑。至尊玉忙整衣出迎,躬身稽首:“晚辈蒙恩得生,感激不尽。”
真武大帝摆手示意免礼,沉声道:“你可知昨夜凶险?若非南方天帝神龙氏及时布下‘太极镇魂阵’,引天地正气护你元神,又以龙族秘术疏导逆乱神气,此刻你早已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至尊玉闻言悚然动容,再拜叩首:“弟子愚昧,妄图强行融合异种神诀,实乃自取其祸。多谢两位前辈救命之恩,此德此恩,没齿难忘!”
南方天帝神龙氏伊耆微微一笑,举杯轻啜,语气淡然:“《大品天仙诀》乃上古五族圣贤合创之无上妙法,集佛、道、魔、儒、巫五大宗源于一体,本就玄奥难测。尤其中藏‘天仙诀气’,乃是太初混沌所孕之先天一炁,较之寻常神气,犹如沧海之于涓流,岂是肉身可轻易承载?”
言罢,凝目望向至尊玉,徐徐道:“吾已察尔体质,确系罕见‘紫薇天火之躯’,阳刚炽烈,堪比三昧真火熔炉,故能炼化大品天仙诀气。然此躯虽强,亦不过勉强容纳‘河流’,而天仙诀气却是‘汪洋大海’。汝今强行吸纳湮灭咒之力,如同以陶瓮汲江涛,焉能不覆?”
至尊玉听罢,面色黯然,低首叹曰:“然则……弟子纵有向道之心,却无成圣之资,莫非此生终难窥大道之门乎?”
南方天帝神龙氏伊耆闻言,忽朗声一笑,声震林樾,惊起群鸟纷飞。但见他执壶举杯,遥指苍穹,吟道:
>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 凡夫修道,不在根骨,而在机缘与心性也。”
继而正色道:“昔年你为齐天大圣孙悟空,闹天宫、闯地府、搅龙宫、反灵山,虽桀骜不驯,然终被如来压于五行山下五百年,受尽风霜雨雪之苦,方得皈依正果,证得斗战胜佛。此何故也?盖因你虽神通广大,却迷于争胜斗狠,不知‘觉迷归真’四字真谛。”
至尊玉心头一震,仿佛有晨钟暮鼓撞入灵台。
只听南方天帝又道:“今世转为人身,名为至尊玉,实乃宿缘再启,重走修行路。你二十年间修至太神境界,远超常理,此非侥幸,实乃福缘深厚,命中注定肩负安危。正如《道德经》所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昨夜之劫,非厄运,实乃磨镜——磨去浮躁之尘,照见本心之明。”
真武大帝亦点头附和,慨然道:“不错。你真正之敌,并非天狗精戴礼、蜈蚣精吴龙之流,而是那蛰伏东海、即将出关的倭鬼太阳女神。彼所修太阳圣力,源自太古混沌原始正气,非人间神气所能抗衡。唯有你融合完整《大品天仙诀》,唤醒天仙诀气,方可与其一战,护九重天安宁。”
至尊玉默然良久,忽抬头问道:“那倭鬼风暴神须佐之男,又当由谁制之?”
此语一出,连真武大帝也为之一怔,随即苦笑摇头:“此等问题,尚未筹谋……你倒是思虑深远。”
至尊玉低头不语,眉宇间隐现忧色。
真武大帝见状,转头看向南方天帝,轻声道:“伊耆兄,我等直言天下安危系于一人,是否太过沉重?恐其不堪负荷。”
南方天帝轻叹一声,饮尽杯中酒,道:“凡人闻此重任,谁不惶惧?然责任如山,避无可避。惟恐者非担不起,而在挂怀太过,反成心障。譬如负千斤石而行,步步沉重,终致倾颓。若能放下执着,顺其自然,则重担亦可化为动力。”
真武大帝默然。
忽而南方天帝目光一亮,指着至尊玉道:“你看他如今神情,已渐复昔日斧头帮中豪迈本性。豁达者不易困于情,坦荡者终能通于道。只要他一日悟透‘我即非我,法亦非法’之理,则大品天仙诀自可水到渠成。”
真武大帝凝视良久,终是喟然长叹:“我等修道千年,位居高位,到头来竟需仰赖一位入道仅二十载的后生挑起乾坤重担,实在惭愧啊。”
南方天帝闻言,眉头微蹙,正色道:“真武兄何必作此儿女态?人生在世,贵在担当。常人求富贵,修士求长生,而圣者求济世。《孟子》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今九重天风雨欲来,黎民无知,众生懵懂,唯我辈修行之人,略知天机,岂可袖手?非常之时,必待非常之人。大风起兮云飞扬,能者当之,舍你其谁?”
说至此处,仰天长啸,声动九霄:“自古乱世出英雄,今之至尊玉,便是那枕戈待旦、待时而动的真英雄也!”
话音未落,忽闻东方天际传来一声长嘶,其声清越,穿云裂石,震得山谷回响不绝。紧接着,一道金光自地平线疾驰而来,蹄声如雷,踏碎晨雾。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神驹奔腾而至,通体赤金,鬃毛如焰,四蹄踏火,周身缭绕紫气,额前一点星芒闪耀,赫然是传说中的**紫薇天马**!
那紫薇天马奔至近前,猛然止步,双目炯炯直视至尊玉,忽然前膝一弯,竟跪伏于地,口中发出呜咽之声,似悲似喜,如见故主。
至尊玉愕然:“这……这是何意?”
南方天帝微笑道:“此马乃当年天庭御厩中神兽,曾为弼马温所辖。虽时隔轮回,然灵性未泯,一见你面,便识得旧主真魂。”
话音刚落,紫薇天马抬起头来,泪光盈眶,连连叩首,口中竟吐人言,声音颤抖:
“老臣……老臣拜见大圣!昔年在蟠桃园外,小马胆怯畏罪,见大圣闯入园中,吓得缩于槽下,不敢仰视。那时只道您是狂徒逆贼,如今才知,您是真命英雄,是破迷开悟的觉者!今日再见尊颜,虽万死不能报昔日冷漠之愆!”
言毕,伏地痛哭,四蹄颤抖不已。
至尊玉心头剧震,往事如潮涌来:花果山水帘洞、大闹天宫、弼马温屈辱、五行山镇压、西行取经……一幕幕如幻灯闪现。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紫薇天马,声音温和却坚定:
“起来吧。往昔种种,皆为虚妄。你未曾负我,我亦不曾记恨。今日重逢,非为旧怨,实乃共赴新程。”
紫薇天马仰首凝望,眼中精光再现,嘶鸣一声,昂然立起,周身金焰暴涨,竟主动靠近至尊玉身侧,亲昵蹭其臂膀,俨然忠仆重归。
南方天帝见状,抚掌而笑:“善哉!神兽识主,天地感应。可见你心已正,道已通,不必再问前路。”
真武大帝亦欣然道:“既然如此,不如趁此良辰,让我等共赴原野,演一场‘南方天帝神龙氏太极阵’,一则为你洗髓伐毛,二则借天马之力,引动星辰紫气,助你进一步贯通神识。”
至尊玉拱手道:“愿听教诲。”
于是三人一马腾空而起,飞临东方旷野。南方天帝立于中央,左手结印召南离之火,右手画符引青龙之气;真武大帝踏北斗七步,黑旗招展,引来玄武真水;紫薇天马绕场奔驰,蹄落之处星光点点,结成周天星斗大阵;而至尊玉居于阵眼,盘膝而坐,心念澄明,默诵《金刚经》一句:
>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刹那间,天地共鸣,阴阳交汇,八卦轮转,太极生两仪,两仪化万象。一股浩瀚纯净的先天之气自九天降下,灌入至尊玉顶门,与其紫薇天火之躯交融,发出龙吟虎啸之声。
良久,光华敛去。至尊玉缓缓睁眼,双瞳之中似有星河旋转,气息平稳如渊,已然脱胎换骨。
南方天帝点头赞许:“恭喜你,初步契合天仙诀气。然大道未成,仍需砥砺前行。切记——”
他郑重道:
> “修道不在神通广大,而在明心见性;
> 成圣不在降妖除魔,而在慈心化煞;
> 觉迷归真,方得自在。”
至尊玉肃然受教,稽首再拜。
此时朝阳初升,金光照耀大地,万物复苏。山谷之中,鸟语花香,溪水潺潺,仿佛天地也为这场新生而欢庆。
忽而远处又传口哨之声,尖锐清越,正是南方天帝与紫薇天马约定之战的信号。
真武大帝笑道:“伊耆兄,又要开始了?”
南方天帝捋须而笑:“寂寞之道,唯战可解。久而久之,竟成雅趣。”
说罢,腾身跃上紫薇天马,一人一骑化作金虹,直冲云霄,战于九天之上,风云变色,雷光电闪。
至尊玉独立原野,仰望苍穹,心中豁然开朗,低声吟道:
> “昔日顽猿今觉迷,
> 一念归真万法随。
> 不问神通多少力,
> 只求慈悲济世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