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州。
锦衣卫大营。
顾星海坐在帅帐中,面色铁青。
帐外,秋风萧瑟,旌旗低垂。
开战十天了。
十天里,他劈开了十五座郡城的城门。
但直到现在,他还没有走出第五个郡!
是的,他反复攻城,攻的都是之前自己收复的城!
叛军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他打下一座城,叛军就绕到后方,把之前丢掉另一座城夺回来。
他回头去救,叛军又化整为零,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同时在这十天中,叛军还在不断偷袭己方薄弱点。
粮道被劫了三次。
后方被袭了五次。
每天几乎都有百人队伍的游兵散勇,对己方发动夜袭——倒不是他们牛逼到真能百骑截营,而是不想让顾星海的锦衣卫大军休息片刻!
而现在.....
第一个被顾星海所收服的顺阳郡,又丢了。
守军再次全军覆没。
顾星海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重新带兵来到这里,再次‘攻城’了。
实际上也不用他再次攻城。
锦衣卫的大军刚到,守军就已经乖乖竖起白旗......
但这有什么意义?
百姓们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灰头土脸的锦衣卫大军,眼神复杂。
有人低声议论。
“又来了。”
“打下来又守不住,守不住又打回来,这都第几次了?”
“听说锦衣卫是来平叛的,可叛军呢?叛军在哪?”
“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他们打完,咱们的粮食就被征走一批。”
“朝廷的兵,还不如叛军呢,至少叛军不抢咱们的粮食。”
声音不大,但顾星海听得很清楚。
他握紧刀柄,没有说话。
大乾的官兵,就不要指望他们有太好的军纪。
尽管有顾星海在,锦衣卫部队比起一般军队,已经是堪称‘纪律严明’了。
但架不住每次叛军一来,第一件事就是烧粮!
景佑帝也在朝堂上给顾星海扯后腿,不让朝廷官粮输送过来。
虽然也有一些芝麻小官,对大乾忠心耿耿,为了国家,偷偷违背景佑帝的圣旨,给顾星海暗中输粮。
但这种小动作,能获得的粮食自然极少。
顾星海的锦衣卫大军,粮草非常紧缺。
自然也只能从百姓手中取走一些......
顾星海知道这样不好。
但他难道能让平叛大军饿肚子?
那只会给大乾带来更大的损失!
只能苦一苦百姓,骂名他来背。
反正他也是天生邪恶的锦衣卫指挥使,不过许些风霜罢了......
而百姓们自然也对锦衣卫充满怨怼,时时刻刻用憎恶的眼神望着锦衣卫。
若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叛军身在何处,说不定都要去给叛军通风报信了。
贝志鸿在一旁,面色难看。
“大人,要不要我去——”
“不必。”
顾星海打断他。
“进城。”
大军沉默地进入顺阳。
街上,百姓们看着他们,眼神冷漠。
有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有人转过身去,不愿多看。
还有小孩子朝他们扔石子。
锦衣卫们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之中有许多人,也想报复这些愚民。
但被顾星海严令禁止。
只能忍着,不能还手。
加上多日的奔波,反复的遇袭......
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
入夜。
帅帐。
顾星海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和只有一道的蓝色箭头。
红色的是叛军。
蓝色的是他。
红蓝交错,如同一团乱麻。
打了十天,他连半个溟州都没走出去。
那些叛军,明明不堪一击,他随便一刀就能斩杀他们的首领,一仗就能攻下他们的城池。
但他们就是不跟他正面打。
他来了,他们就跑。
他走了,他们就回来。
他追,他们就散。
他守,他们就绕。
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围着转,赶不走,打不完。
——也就是顾星海不知道游击战的术语,不然说不定能来一句‘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真言。
虽然此刻这个真言妙诀中的‘敌’,代表的是锦衣卫......
这时。
贝志鸿走进来,轻声道:“师尊,该用膳了。”
顾星海摇头:“我不饿。”
贝志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师尊,将士们……士气不高。”
“连日奔波,粮草不济,再加上百姓敌视……”
他顿了顿:“这样下去,恐怕……”
顾星海抬起头,看着他。
“恐怕什么?”
贝志鸿咬牙:“恐怕会有人……开小差。”
顾星海沉默。
他知道。
实际上已经有人跑了。
那些跟着他从神都出来的锦衣卫,都是被他的威望吸引,而自愿前来的。
他们相信他,愿意跟他走。
但十天的奔波,十天的徒劳,十天的骂名——
再忠诚的人,也会动摇。
更别说十日征战,锦衣卫死伤也不低——虽然顾星海也学着方烨的样子,从郡城本土势力中吸收成员,但每座郡城都要安排一些可靠的自己人来把守吧?
一次次郡城被敌人所夺,就代表一次次的留守成员身死。
再加上他们这些日子,迟迟没有走出这五座郡城,就算想吸收本地武者,补充兵力,也只能在这五座郡城内来吸引成员,‘人力池’有限。
原本顾星海出军时,约有万人大军。
但如今,只有八千人了——这还是吸收了大量的本土势力,若是单算锦衣卫,可能只有不到五千人!
换言之,短短十天,锦衣卫战损过半!
这样的伤亡,谁能扛得住?
“传令。”
顾星海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明日一早,大军轻装前进。”
“直取叛军主力所在的安远郡!”
反贼联盟,自然也是有自己的老巢的。
顾星海原本是想学着方烨,一座座郡城的席卷下去,不停收复国土,维持己方稳定粮道的同时,扩张自身力量,滚起雪球。
但现在.....
他必须冒一些风险了!
贝志鸿皱眉:“可是师尊,如果咱们直取安远,后方……”
顾星海打断他。
“后方不要了。”
他看着地图,声音平静。
“打了十天,咱们硬是没走出这五城,是因为咱们一直在执着于收复国土。”
“那就干脆不守了。”
“直取叛军主力。”
“只要击溃他们的主力,那些散兵游勇,自然会散。”
贝志鸿沉默片刻,抱拳领命。
“是。”
......
又是数日奔波。
安远郡。
锦衣卫大军长途奔袭,终于抵达叛军主力驻地。
但顾星海看到的,只是一座空营。
营帐还在。
旗帜还在。
锅灶里还有余温。
但人——
一个都没有。
贝志鸿面色惨白:“师尊,他们……跑了。”
顾星海站在空营中央,面色难看,一言不发。
他明白了。
叛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正面打。
他们在拖。
拖他的时间,拖他的粮草,拖他的士气。
不是为了战胜自己,而是为了拖住自己!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被牵着鼻子走了十天。
而且.....
还没等顾星海进城,就有源源不断的坏消息。
“报!指挥使大人,后方顺阳郡被叛军所夺!“
“报!运粮队被叛军袭击,千户董浩不敌战死,粮草尽数被焚!”
“报!前方水井被叛军下了毒,我方士兵不查中毒......”
顾星海面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他有一身绝强武力,没有一个叛军将领能在他面前走过第二招。
攻城时,他每一刀都能轻松砍爆郡城大门。
最多两个时辰,全郡都得向他低头。
但......
他这一身武力,硬是无处施展啊!
“我的麾下,应该有叛军的奸细!”顾星海深吸一口气,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件事。
叛军宛若开了天眼一般,自己才离开这座城,对方就从深山老林之中钻出来,把刚刚打下来的城池夺走。
但若自己假装离开,以城池为饵,对方却能瞬间洞悉自己的计划,丝毫不会中招......
每一次,叛军都比他快一步。
这意味着——
他身边,有叛军的眼线。
而且,地位不低。
安营扎寨后,顾星海立即开始清查内奸。
这倒是锦衣卫的老本行。
顾星海当即下令所有人,不得随意出入。
所有往来信件,必须经过审查。
所有高层将领,逐一谈话。
只是这样一来,消息一出,军心更加不稳。
那些跟着他从神都出来的锦衣卫,面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是违背圣旨来的。
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来的。
现在,指挥使怀疑他们?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私下抱怨。
“怀疑咱们是叛军的眼线?”
“咱们要是眼线,何必跟着他来这鬼地方?”
“留在神都享福不好吗?”
贝志鸿努力安抚,但收效甚微。
三天。
顾星海查了三天。
把所有高层将领查了个遍。
所有往来信件,一封一封地看。
所有人,一个一个地问。
什么都没查到。
“一点都没能查出来么......不过这样,反而说明叛军对我锦衣卫了解颇深。”顾星海深吸一口气。
锦衣卫行动也是有套路的。
针对这些套路的隐蔽,效果自然非常好,才能让他这位指挥使都无从查获。
当然,给锦衣卫一点时间,多查几次,想必也能有所收获——但问题是顾星海没有这个时间!
战况紧急,哪有空闲给他慢慢查案的?
顾星海坐在帅帐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容苦涩。
“方烨……”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千杂兵起家,不断收降,不断收复失地,最终组成万人精锐,甚至敢以军阵之法,与天榜争锋。
可以说方烨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涧州战局!
而自己呢?
自己的天榜第七的无上大宗师,刀法通神,战力远超当初区区三品的方烨。
多年积累下来的威望,更不是区区新人方烨可以比拟的!
还有不少忠诚的锦衣卫,可以充当军中骨干......
结果自己学习方烨,反而画虎不成反类犬?
顾星海表情无比复杂。
作为老岳父,居然比不得女婿......
当然,事情其实也不能一概而论——方烨虽然也是锦衣卫,但他对军政其实并不陌生。
早年妖神烬蜈入侵时,方烨就统帅数以万计的炎爪狼。
虽然统帅时间不长,却时刻四处进攻,经历多场战事,又需要照顾炎爪狼脆弱的后勤政事。
单论统帅一方的经验,比大部分军方将领还要多。
而涧州平叛时,方烨不仅仅有林承泽这种从小学习军略的勋贵之子在旁帮衬,还可以从曹缇率领的大军之中,直接获得朝廷将军的支持。
顾星海虽然实力更强,地位更高,以往也做过军事主官。
但他基本上都是靠大乾派来的将军,来代替自己处理军政。
简单地说,顾星海只需要解决强敌,其他事情将军们都会替他解决。
不管是战略方面,还是后勤杂事。
然而现在没了大乾支持,顾星海立即发现了‘专业人士’的宝贵!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顾星海深吸一口气。
如果是一般统帅,遇到眼前难题,几乎只能用束手无策来形容。
但幸好此地是武道世界!
顾星海还有自身武力可以依仗!
“贝志鸿。”顾星海沉声开口:“叫我军中所有宗师来我处议事。”
......
神都。
御书房。
景佑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密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
“顾星海啊顾星海!”
“你怎么如此狼狈?”
他将密报拍在桌上,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九面梵尊站在一旁,也露出笑容。
“顾指挥使空有武力,却被几个郡守玩弄于股掌之中。”
“十天,连半个溟州都没走出去。”
“锦衣卫的士气,怕是已经跌到谷底了。”
“他似乎也发现我们在锦衣卫中埋有细作,但可惜他没有时间去找......”
顾星海难以发现锦衣卫内的奸细的原因,其实比他想象中简单。
正常奸细,想给敌人传递情报,是非常危险的。
只要针对信息传播渠道,比如信鸽、比如密函、比如送信.....
所以正常奸细,哪怕要传递情报,也不敢过于频繁
即便如此,顺着这个渠道来查,也很容易就能发现奸细,有所收获——顾星海这次自然也是这么做的!
但本次奸细的信息传播渠道,可是天子六玺啊!
这一通讯神兵,传递消息范围广、速度快、动作隐蔽......
只要动用官印,就能迅速传递信息。
锦衣卫根本无从查起,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九面梵尊轻轻摇头:“果真是一个莽夫,我们居然连一位高手都没有动用,就将其死死缠住!”
“不错。”景佑帝点点头:“他不通军略,还真以为什么事情都只要自己的刀够硬,就能解决问题了......”
“若是真那么简单,那每次五百年争龙,大家都要比一下自己在天榜的排名,就能决定接下来谁当皇帝了!”
武道世界,武力很重要。
但武力也不能解决一切问题——至少神魔以下武者,是不敢喊出能解决一切问题的!
九面梵尊笑道:“那陛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景佑帝收起笑容,沉吟片刻。
“不过也不能大意,顾星海虽然不懂军略,但他不傻。打了这么多天,他应该也明白过来问题了,这些小手段,拖得了他一时,拖不了一世。”
九面梵尊点头:“陛下说得是。”
“不过,也够了。”
“七州之地,大部分已经准备妥当。加上之前涧州的经验,这次的大阵,比上次完善得多。”
七州之地,靠近中州,本就有许多是景佑帝的铁杆心腹。
在此地暗中布局的难度,可比在涧州简单得多。
又有涧州的经验,布阵效率自然提升了一大截。
所以.......
“吾等的阵法,可以发动了。”
.......
霏州。
墟州九郡联盟军总部。
九郡联盟,是七州叛乱中最特殊的一支。
它不是由某个州牧或将军领导,而是九个郡守联手造反,组建了联军。这九个人,原本各据一方,互不统属,但叛乱之后迅速结盟,短短数日便控制了霏州大半。
总部设为望月城,九人同驻此城,共商军务。
而此时。
顾星海带着所有宗师级别的供奉、镇抚使,齐齐来此!
“你们不是化整为零吗?不断袭扰于我吗?”顾星海面色冷峻:“那我就直奔尔等首领来杀!”
武道世界与寻常世界最大的不同,就是武力几乎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尤其是斩首战术,更是一次次被武者们活用于战场上。
几乎每次弱势方逆风翻盘,都有这个战术的影子。
军略比不过你们没关系,我冲过去把你们杀了,老子的军略就是第一!
顾星海作为顶尖高手,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
自然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一条战术!
自己所在的州的叛军大营找不到。
那就留下锦衣卫老老实实驻扎原地,自己带着宗师高手,杀入隔壁州的叛军大营!
反正都是叛军!
顾星海抬眼望去。
望月城与寻常城池不同。
城外垒土成山,层层叠叠,将整座城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土山上遍布箭塔、弩台,旌旗密布,甲士如林。城墙上更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戒备森严。
九郡联盟显然将此城打造成了自己的核心,防守严密。
但......
“防守严密又如何?”顾星海淡淡道。
他握紧绣春刀。
他是天榜第七。
这天下,没有他攻不破的城!
“走。”他率先掠出,七名供奉紧随其后。
八道身影如流星般划过天际,直奔望月城。
然而他们还没有行动。
一道红光,从城中冲天而起!
那红光赤红如血,直贯云霄!
紧接着,整座望月城都在震动,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苏醒。
顾星海瞳孔一缩。
他看见了——那些红光,正在勾连地脉。无数道血色的纹路从城中蔓延而出,沿着地脉向四面八方延伸,延伸到霏州的每一座郡县、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
“这是......涧州的那个阵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