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文市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知命堂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修的堂口比以前小了些,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新做的牌匾,“知命堂”三个字苍劲有力,透着股重新振作的精气神。
堂屋中央摆着张梨花木桌,玄通道长和冯恩启正对着棋盘,一人执黑,一人执白,下得专心致志。
玄通道长捻着颗黑子,眉头微蹙,似乎在琢磨下一步棋路。他头发比以前更白了些,但精神头还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冯恩启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睛盯着棋盘,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经历过知命堂被灭的重创,他脸上添了些沧桑,但眼神里的韧劲一点没少。
两个年轻徒弟在旁边忙碌着。一个在给香炉添香,动作还有点生涩,香灰掉了不少;另一个在擦拭供桌,拿着块抹布,小心翼翼地擦着桌角的雕花。
这两个徒弟是冯恩启最近才收下的,都是附近村镇的孩子,家境普通,性子却踏实,跟着他们学点基础的玄学知识,也算有个傍身的本事。
“师父,该您落子了。”冯恩启提醒了一句,顺手端起桌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玄通道长“嗯”了一声,把手里的黑子往棋盘上一放,落在了天元位旁边。
“您这步棋够险的。”冯恩启挑了挑眉,拿起一颗白子,沉吟片刻,落在了黑子旁边,形成夹击之势。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棋盘上的局势渐渐变得紧张起来。
香燃了半截,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冯恩启落下一颗白子,忽然叹了口气:“师父,您说……金土道长是真的死了吗?”
玄通道长拿棋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前阵子去横江市采买东西,听那边的玄门同道说的,”冯恩启说,“说他是被一个叫慈文的和尚打死的,死得挺突然。”
他想起当初知命堂被往生阁的苏媚儿所灭,自己和师父走投无路,是沈晋军二话不说收留了他们,还让他们在流年观住了大半年。
那段日子,虽然寄人篱下,却过得踏实。沈晋军那家伙看着不靠谱,嘴上总爱念叨着赚钱,可真到了事上,比谁都仗义。
他还记得沈晋军结婚的时候,自己还当了兄弟团成员,跟着一起闹洞房,沈晋军被整得狼狈不堪,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怎么好好的,就没了呢?
玄通道长捻着胡须,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死了吧。”
他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凉了。
“玄门中人,刀光剑影的,今日不知明日事。”玄通道长的声音淡淡的,“能平平安安活到老的,都是少数。他常年跟邪修鬼怪打交道,又那么爱管闲事,遇上凶险也正常。”
“可他是金土道长啊。”冯恩启的声音有点低,“那么机灵的一个人,总能想出办法化险为夷的,怎么就……”
他没说下去,但语气里的惋惜谁都听得出来。
当初在流年观,他不止一次看到沈晋军遇到看似无解的难题,最后总能用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办法解决。比如用互联网思维分析鬼怪的习性,用外卖软件给厉鬼“送”符箓,甚至用直播的方式揭穿邪修的骗局。
那样一个浑身是主意的人,怎么会轻易死了呢?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冯恩启叹了口气,“这话真是一点不假。金土道长是个好人啊,当初若不是他,我和您说不定早就……”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眼眶有点发热。
知命堂被灭的时候,他的几个徒弟为了保护他和师父,都牺牲了。那段日子,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才护不住大家。
是沈晋军整天拉着他喝酒,听他吐槽,还半开玩笑地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活着,总有报仇的机会,总有重建知命堂的一天。”
现在,知命堂真的重建起来了,可那个鼓励他的人,却不在了。
“世事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玄通道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虽死了,但做的那些事,救的那些人,大家都记在心里。这就够了。”
他指着窗外:“你看,咱们知命堂能重新建起来,不也是托了他的福?若不是他当初收留咱们,给咱们提供庇护,咱们哪有机会东山再起?”
冯恩启点点头,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他想起沈晋军那个“道长带你吃”的公众号,前几天还刷到过。不过现在更新的频率慢了,偶尔发些流年观的日常,还有那个叫沈秦军的新观主抱着孩子的照片。
听说那是沈晋军的弟弟,叫金木岁月,性子和沈晋军挺像,也是个爱折腾的主。
“对了,师父,”冯恩启忽然想起件事,“我听人说,金土道长的老婆,嫁给了他弟弟,还生了个孩子。”
玄通道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倒像他能办出来的事。估计是怕自己走了,老婆孩子没人照顾,早就安排好了吧。”
在玄门圈子里,弟弟娶嫂子虽然不常见,但也不算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尤其是在一方过世的情况下。
“那孩子叫沈念安,”冯恩启说,“听着就是个平平安安的名字。”
“挺好。”玄通道长点点头,“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他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棋盘上的棋子渐渐多了起来,局势也明朗了些。冯恩启的白棋稍占优势,但玄通道长的黑棋也没落下风,隐隐有反扑的趋势。
“师父,该您了。”冯恩启说。
玄通道长没急着落子,反而看向正在擦桌子的两个徒弟:“小甲,小乙,过来看看这步棋该怎么走。”
两个徒弟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看。
小甲挠挠头:“师父,我觉得应该落在这里,断了白棋的路。”
小乙摇摇头:“我觉得应该先守住这里,不然黑棋的气不够了。”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还挺认真。
冯恩启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刚拜师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却对玄学充满了好奇。
“慢慢来,别急。”冯恩启笑着说,“学玄学就像下棋,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小甲和小乙点点头,又回去干活了,只是脚步轻快了些。
“看到他们,就像看到当年的你。”玄通道长笑着说,落下一颗黑子,“朝气蓬勃的,挺好。”
冯恩启笑了:“您当年可没少骂我笨。”
“不骂你,你能长记性吗?”玄通道长哼了一声,眼里却带着笑意。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户照在棋盘上,给黑白棋子镀上了一层金边。
俩人不再提沈晋军,专心致志地下棋。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关于棋路,关于知命堂的琐事,关于两个徒弟的教导。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还有两个徒弟偶尔的窃窃私语。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得这里宁静。
冯恩启看着眼前的棋局,看着重新焕发生机的知命堂,心里忽然敞亮了。
或许,沈晋军并没有真的离开。
他留下的那些善意,那些鼓励,那些看似不靠谱却总能带来希望的点子,都像种子一样,在大家心里发了芽。
就像这知命堂,虽然经历过毁灭,却总能重新站起来。
就像这盘棋,哪怕暂时陷入劣势,只要不放弃,总有翻盘的机会。
“师父,我赢了。”冯恩启落下最后一颗白子,脸上露出笑容。
玄通道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运气好。”
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知命堂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那个被他们惦记着的胖子,此刻正在流年观里,大概又在琢磨着怎么用新花样赚钱,怎么逗儿子开心,怎么跟叶瑾妍拌嘴吧。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