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山那边的货,是商会直接供货,还是卖给某个人,由他自己带回去售卖?”
红绸没有迟疑,低头翻动账册,手指最终停在一处。
“回言哥儿,武陵山周边,有两个人长期找我们进货。”
“一个叫阿独,一个叫彭福什用。”
方言的瞳孔猛地一缩。
“阿独?彭福什用?”
他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脑中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
在翰林院,他读过无数古籍。
其中就包括大齐的民族分布,以及各地风土人情。
汉人取名,一般是二字或三字,姓氏多可考据,能追到先祖。
而这两个名字......
那就不是汉人的取名方式。
“什用”二字,在土家语中,是身份尊贵的象征,专用于土司家族成员。
再加上“阿独”这听起来完全不像汉姓的姓,只有一个可能。
方言猛地转过身来,双目如同两柄利剑,直直射向方世强。
“世强,那两人提货的时候,可有怪异之处?”
方世强被方言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凛,连忙回忆。
片刻后,他一拍大腿。
“有!还真有一些怪事!”
“那些人进货异常大方,一次是别人的数倍!”
“但是有几个要求。”
“不准我们在他们周边卖货,也不准我们供货给他们周边的人”
“就连货物,也只准让我们放在码头上。不让我们江陵商会的人上岸一步!”
方世强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有些郁闷。
“就这么放在码头上,也不怕被偷了?”
闻言,方言忽然笑了。
不让他们的人上岸,禁止卖货给周边。
不就是前世厂家对经销商的地方保护吗?
他小瞧这天下人了。
没有想到,一个土司,居然想到了经销商这个门路!!
他缓缓踱了两步,走到窗前,推开窗。
暮风灌入,带着江陵初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翻动。
方言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偷?”
“谁敢偷他们的东西?”
“人家是土司。杀官都是家常便饭。”
“偷了他们的货,不怕被杀全家?”
说完此话,方言就转过身来,此时他脸上的青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清醒。
“土司?!!”
方世强听闻此语,忍不住的惊呼了起来。
红绸的手指也是微微一紧,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言哥儿,你是说武陵山那边涨价,是因为有土司在搞鬼?”
土司这个东西,在场众人心中都有数。
若是汉人犯了此等事,朝廷还能管上一管。
毕竟是受了儒家熏陶几千年的种族,天生认道德礼法。
然而此事挂在土司那边就不一样了。
土司不服王化,不读圣贤。
只知道拳头大是硬道理。
若是牵扯到他们,此事怕就不好解决了!!
方言缓缓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武陵山,横跨湖广、四川、贵州三地,山高林密,自古以来就是土家、苗、侗各族的世居之地。”
“大齐立国之后,西南各地土司归附,朝廷设宣慰司加以羁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好在湖广这边的土司不如云南贵州那边势大。”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方世勇不解:“言哥儿,此话怎讲?”
方言耐心解释。
“土司这么做,只是想要多赚点钱而已。”
“其影响又不大,没有浏阳这边恶劣,也只是武陵山周边而已。”
“只要商会继续给土司那边的供货。”
“土司那边,就不会闹出太大的问题!”
“我们的目的,是保住湖广百姓的就业。”
“与他们的立场,并不相斥。”
看着方言那坦然自若的模样,方世强几人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不是和那些土司作对。
这些土司都是胆大包天的!
说拉大军造反,就拉大军造反的!
他们江陵商会财大气粗,至今也只有数百护卫。
那还是因为方言这个后台硬,让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办成的。
这武力,怎么能和那些土司比?
那些土司,可是轻轻松松能拉出数千大军的!
云南贵州那边,更是恐怖,拉出数万也不在话下。
若是惹恼了他们,他们江陵商会还怎么比?
岂不是要被洗劫?
众人面面相觑,见方言脸上一片坦然,心中的凝重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踏实。
不愧是言哥儿,一直都是思虑的那么齐全。
只要言哥儿在,天塌了,他们都不怕!
问完了这些,方言的心中也渐渐稳妥,随即站起身来,就要往门外走去。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方言猛地一拍额头,神情有些疑惑。
“对了。”
“今日怎么没见到李焱?”
“我回村都三天了,他连个影子都没露。”
“这老小子,莫非是看不上我这妹夫不成?”
红绸闻言,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言哥儿,你还不知道啊?”
“去年刘睿来信,说在长安那边碰到了商机,希望江陵商会这边能派人去考察考察。”
“李公子刚好成婚不久,就想着既能扩张商会,又能带着妻子旅行......”
“所以就拖家带口去长安那边旅游了!”
红绸说完,忍耐不住捂住嘴笑了出来。
方言浮空的手指微微一顿。
旅游?
李焱这小子,居然还有兴致旅游?
这一刻,他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从京城回来之后,他是忙的脚不着地,一刻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如今李焱,居然还有闲情花着江陵商会的公款游山玩水?
早知如此,他就该停了商会对股东的优待!
公款吃喝,算什么事?!
方言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眼睛里的嫉妒都差点溢出言表了。
“去,把李焱的公款给我......”
刚想命令,方言就想到了李矜的十里红妆,以及李家给李焱留下那为数不多的家产。
他李家的羊毛都快被自己薅秃了。
自己还要亏待于他,是不是太不做人了?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渐渐开始认命。
“李焱新婚,就让他清闲清闲。”
“此事,就不用通知他了。”
说完此话,方言头颅微偏,看向窗外。
此时的窗外夜色已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缓缓沉入远山之后。
院子里也传来王氏和赵氏的争执声。
方言收回目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袖中掏出几封信递给红绸。
“余下的事,交给你们去办了。”
说完此话,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槛处。
书房里的几人互相看了看。
盯着红绸手上的信件,脸上一片狐疑。
给武昌?
给湖广那些乡绅?
还要通知长沙知府?
言哥儿此举,莫非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