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辞雨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脚边那只白瓷瓶上。他抬手一挥,将瓶子收入了储物戒中。
他不是一个会寻死觅活的人,从来都不是,再深的仇他吞得下,再痛的伤他忍得住,再不公的命运他也能笑着面对。
这就是陈靖风,你可以折磨他的肉体,却永远打不垮他的骨头。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书卷。
那书卷古朴而陈旧,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道奇异而繁复的道纹在纸面上缓缓流转。
钟璃与龙澜儿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那书卷吸引。
那显然是一件她们从未见过的异宝,散发着一股古老的气息。
陈靖风望着棺中的辞雨,缓缓开口,“师弟,这是我为你准备多年的‘生死一绝图’。你就是修成了十座灵台,我也能拉你入图,在这图中将你杀掉。”
“我等了这么久,你竟然突然死了。我想看到你高高在上,想看到你天下无敌,想等到你站在最巅峰的那一刻,然后亲手把你拽下来。我想证明,你再强,也强不过我这个师兄”
他忽然笑了,“呵呵,可是,时至今日,罢了。”
说罢,他手中燃起一团灵火。
幽蓝色的火焰舔上书卷的边缘,那古旧的书页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钟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图类宝物,她听说过,但从未亲眼见过。
与寻常法器不同,图类宝物需要耗费无数心血与材料,以一道道奇异而古老的道文在特制的图卷上一笔一画地刻画而成。
每一笔都需要倾注刻画者的全部心神,每一道道文都蕴含着某种规则。
一旦刻成,图卷便拥有了一片独立的规则空间。
入图者将被迫遵循刻画者预设的规则。
这类宝物太过稀有,每一件都是孤品,用一次便少一件。
而陈靖风手里竟然还有一卷。
看着生死一绝图在灵火中一寸寸化为灰烬,陈靖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空旷的墓室中回荡,久久不散:“你我之间的仇了了,也结束了。你都死了,我也就不记仇了。”
他的语气轻松,可他的眼中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熄灭。
他确实很记仇,记了这么多年,从问玄观的小摩擦到被他踩在脚下的那些羞辱,他全都记得。
可他从没发作过,只是把这些仇恨一点一点地攒起来。
现在,辞雨死了。
仇也没了。
陈无双被活生生炼成了瓶子,此刻就躺在他的储物戒中。
宋灵珊也死了,姜芸半死不活地窝在苍渊山脉,也不知还能撑几年。
从问玄观走出来的那些人,如今只剩他一个了。
失落。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正从他的胸腔深处缓缓蔓延开来。
他不过四十出头,在修士动辄千百年的寿命中如同沧海一粟。
可他所经历的,被一器阁折磨、失去义妹、装疯卖傻两年、在百州城外抱着白瓷瓶被人围观唾弃,已让他远比同岁的凡人更苍老,也更沉默。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到不了那种无情无义,无感无觉的境界。
无情无义,万物为刍狗,那是圣人,是仙人,是高高在上俯瞰苍生如蝼蚁的存在。
他只是个有些天分,有些运气的修士罢了。
辞雨或许能摸到那种心境的门槛,可他从不羡慕,因为那种境界太冷了。
辞雨的冷酷,是建立在自私自利之上的。
可他也有感情,不深,也不浅,刚刚好够让他在宋灵珊死去时停顿一息,刚好够让他在被岳凝烟背叛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
或许总有一天,他也会彻底失去感情,变成一座冷冷的高山,任凭风吹雨打,无悲无喜。
但那是以后的事,而辞雨已经没有以后了。
陈靖风与龙澜儿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离开惊霄剑山山门的那一刻,陈靖风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山门之前,望着山下那片空旷的官道,双肩开始微微发颤。然后他的面色骤然狰狞起来,猛地回过头,“不对,他绝不可能就这么死了,不可能,我必须要找到他!”
“你不是跟他两清了吗?”龙澜儿微微蹙眉。
“我跟他,仇是两清了,可他还是我师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师弟了,他欠我的仇还清了,可他欠我的情还没还,我若能在这种时候拉他一把,十座灵台,也未必没有我一份啊!”
龙澜儿无语了一瞬,“你………可是你已经亲眼看到了,他的尸体就躺在那副冰棺里,惊霄剑山已经让他入了祖墓,这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尸体在里面,就代表他真死了吗?”陈靖风反问道。
“那不然呢?魂都没了。”
“你们都不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会轻易认命的人,你们看到的只是他睡着了,被岳凝烟斩了头。可他若是真睡着,会不给自己留任何后手?他可是十座灵台的修士啊!这狗日的,十座灵台也不想着我!”
“你冷静一点。”龙澜儿按住他的肩膀,她觉得陈靖风多少有点癫了:“已经有神歧境修士验过尸了,惊霄剑山的谢长空,羽化学院的玄微子,还有天机阁的修士,全都推算过。所有人得出的结论都一样,辞雨已经死了。那是他的真身,不是替身,不是傀儡,是真的死了。”
“你们都太小瞧他了。”陈靖风摇了摇头。
他大步向前走去,身姿重新变得挺拔,不再回头。
“你要去哪?”龙澜儿快步跟上,“你该不会是要回百州城那边吧?田砺他还在——”
“田砺,必死,但我现在要去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