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六千八百一十七年。
时光如水,一晃便是五度春秋。
五年光阴对凡人而言足以让孩童长成少年。
可对修士来说,不过是闭关一次,打座几轮。
化外洲这六年来没有太大的动静。
辞雨当年那一场从顺天城到顺雪口的血路,几乎将整个化外洲年轻一代的顶尖天骄杀了个断层。
各大宗门都在默默培养新一代弟子。
钟璃晋升为惊霄剑山首席弟子。
岳凝烟自五行神宗宣告辞雨死讯后便再无消息,仿佛人间蒸发。
论道山出了一位罕见的双源修士,被破格提拔为新任首席。
田砺失踪,下落不明。
然而,第一个试验品终于要出现了。
历经八年搜寻,惊霄剑山、论道山、五行神宗………加上汇宝楼与灵引阁,几大势力联手,终于将那散落的十页残篇尽数凑齐。
十页拼接在一起,连成了一部完整的修炼理论。
后经五大势力的长老们共同商议,将《十座灵台修炼之法》更名为《圆真灵典》,内容未改,换了个名头。
十座灵台修炼之法听起来太土了。
第一个试验品名为韦一鸣,惊霄剑山宗主谢长空新收的亲传弟子,一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
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走源修的路,可他却主动站了出来,他有这个念头,他想赌一把。
若是赌赢了,他便是这世间第二个拥有十座灵台的人。
于是谢长空为他铺好了路。
先踏足灵修,修至九座灵台圆满,再踏足元魂期。
韦一鸣花了三年。
今日,十二月十七,惊霄剑山,主峰广场高台之上。
恰是辞雨十年前在顺天城外天骄大会上暴露十座灵台的日子。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韦一鸣选择在这一天,亲手将自己的九座灵台尽数碎裂。
他的身体在灵台碎裂的那一刻剧烈颤抖,面色煞白,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可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死死咬着牙关,以元魂将碎裂的九座灵台印记一道一道地刻入魂魄深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幕的人中,有谢长空,有各宗各派的观礼长老,有闻讯赶来的玄陨洲修士。
几个守墓弟子连滚带爬的跑来,对着严璋的方向喊道:“不……不好了!诸位长老,宗主,辞…辞师兄墓那边,有个老太婆闯进去了!我们根本拦不住!”
“谁?”谢长空眉头猛地一皱。他第一时间将神识铺展出去,覆盖整座禁地——然而辞雨墓的方向,他的神识如同泥牛入海,什么都感应不到。
“我怎么没有察觉。”谢长空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的修为,整个剑山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可此刻,有人闯入了禁地深处,他却毫无察觉。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来人修为在他之上,在他之上。
“不好。”他瞳孔微缩,身形已从殿中消失。
下一刻,谢长空与足足十位元神境长老以及东西南北四峰峰主,同时出现在辞雨那座墓室之中。
辞雨的冰棺前立着一道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得几乎看不出年龄的婆婆,满头稀疏的白发,皮肤皱缩,眼球灰暗无光。
她已掀开了寒玉冰棺的棺盖,正站在棺旁,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悬在辞雨的尸体上方。
一道道玄色的纹路从辞雨尸身上缓缓涌出,最终在她掌心凝成了一枚通体漆黑的无神令。
众人瞳孔骤然一缩。
“无碍。”乌婆婆缓缓开口。她将无神令收入袖中,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个丑陋的笑容,露出黑洞洞的无牙口腔,“它现在只是令牌。”
谢长空抬手,身后诸位元神境修士急忙退出了墓穴。
三位峰主也识趣地转身离去,这种级别的存在,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墓室中只留下谢长空与严璋二人。
谢长空对着那个佝偻的背影郑重地拱了拱手。
在这个遗元方士面前,他的神歧境修为与一宗之主的身份都不值一提。他恭敬道:“前辈,看来您就是辞雨身后的人。”
乌婆婆笑了笑:“呵呵——倒也不是,只是这小子跟我约好了,现在他倒是不想守信用了。”
她偏过头,扫了一眼冰棺中那具尸体。
谢长空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他——已然离世了,怕是要打扰前辈了。”
他的意思也很简单,没有多想:辞雨已经死了,人死债消,您这趟怕是白来了。
乌婆婆却笑得更深了。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一旁沉默不语的严璋:“还没有呢,他的魂魄还藏在一把剑里,现在倒成了器灵了,是不是呢,小子。”
小子指的是严璋。
“什么?”
谢长空猛地转头看向严璋,出现了不可置信的神色,“师哥——你,你把辞雨炼成器灵了?”
怪不得辞雨的魂魄散得那么干净,怪不得当时验尸时什么都查不出来。
原来被严璋以极快的速度炼入了天青剑中,严璋本就是以剑道见长的元神境修士,炼一个魂魄入剑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而天青剑一直在严璋手里,谢长空也没有主动去讨要。
毕竟剑中真正的器灵已被他取走了,那把剑如今不过是一柄坚硬些的圣兵罢了。
更关键的是,所有人的重心都不在这把剑上,都放在那十页残篇和辞雨的尸体上了。
器灵与魂魄相似,却又不同。
魂魄是活人的根本,器灵则是被炼化后附着于法器之上的存在,它保留了魂魄的部分意识与记忆,却不再是完整的“人”,介于生死之间,既非生者也非死者。
严璋这么做,某种程度上确实保全了辞雨的“存在”。
可此刻,这个苦心孤诣藏起来的的秘密,被这老太婆一眼看穿了。
严璋浑身骤然一紧,在拿到天青剑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辞雨是假死了。
辞雨将魂魄提前封入了剑中,并让严璋将他一并炼入剑身,以器灵之身继续存活。严璋照做了。
可终究瞒不住这种人。或许,这种人早已不是人了。
从上一元苟活至今的遗元方士,所拥有的手段与眼界,早已超出了这一元修士所能理解的范畴。
严璋死死瞪着这个老婆子,嘴唇在微微发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个老怪物面前,他就是个孩子。
而这个老不死的,是连谢长空都无法对抗的存在。
乌婆婆伸出手,手掌朝上,“交出来吧。他与我约好了,再怎么假死也不行,十年到了,我来收他的命了。”
“徒儿快走——!”严璋抽出天青剑,将毕生修为尽数灌注于剑身之中。
他催动了所有能让这把剑飞出去的逃遁之术,剑意、剑气、破霄行,所有能用的力量都在这一瞬间倾泻而出。
天青剑发出一声剑鸣,青光大盛,便要破空而去。
然而下一刻,乌婆婆只是轻轻叩了叩手指。
那声音极轻,却让整座墓室的空间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天青剑与严璋同时定格在原地,剑身上的青芒凝固成了一道静止的光弧,严璋那只握着剑柄的手再也无法向前推出半分。
一个剑形的虚幻小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天青剑中缓缓抽出。
那虚影通体透明,散发着淡淡的青芒,正是器灵的形态。
它在空中挣扎了片刻,便缓缓出现在乌婆婆的手掌之上。
乌婆婆的掌心亮起一道幽暗的光芒,那光芒如同一只翻覆的熔炉,将剑形的器灵包裹其中。
光芒流转之间,剑影的轮廓开始扭曲重塑,从剑形,硬生生地被转化成了人形。
先是头颅,再是肩膀,然后是四肢与躯干。
最终,那团光芒消散,一个魂体悬浮在乌婆婆面前。
辞雨,以魂体,重新出现在这世间。
严璋一动也动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谢长空立在原地,眉头紧皱,没有任何出手的打算。
辞雨的魂魄在空中缓缓睁开眼。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冰棺中自己的尸体,那张苍白而完好的脸,那顶严璋亲手为他戴上的玉冠,那身崭新的锐锋灵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十年,这么快吗?”
“很快的。”乌婆婆点了点头,“该你履行约定了,十年无忧,如今十年已满,该交的东西,便要交。”
辞雨的魂体微微一颤。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然后忽然咆哮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我死才行!为什么!你告诉我!”
他算尽了一切——假死,化器灵,藏身天青剑中隐忍,每一步都精心布局。
可最终,他在这个从上一元苟活至今的遗元方士面前,依旧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被捏碎的蝼蚁。
他声嘶力竭,魂体的光芒因情绪而剧烈波动。
乌婆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球中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淡淡说道:“你忘了吗?你答应过我的,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