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舟说要去我木刑宫。”杨林开口说道。
槐苍眉头一皱:“他去那里做甚?”
杨林摇了摇头:“不知。说是有一旧友被困其中,欲要带出,我已给了他手谕。不过,逆行舟确已修补了溢出的生命精粹,我等可以联手托起神树干,再行续接,应当无碍。”
神树受了重伤,产生了应激反应。生机本身也是一种力量,神树本能地想要修补自身,可断掉的那一截太长,而神树又没有灵智,空有磅礴生机,反而形成了一股惊人的排斥力,使得断口无法自行愈合。
辞雨封住了大部分疯狂泄露的生机之后,四位圣境联手,将断掉的树干平稳托起,对准断口缓缓放置上去,再慢慢解开封印阵法,让神树自行接纳自己断掉的那一截树干。
这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事。
然而,万木圣皇此时缓缓睁开眼,微微蹙起了眉头。
三位木族圣者皆看向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万木圣皇摇了摇头。
“怎么,木皇?”杨林不解,“再不续接,恐有诸多神木果将要坏死。我等每日消耗十万人族的生命,方能勉强维持那截树干的生机啊。”
原本,木族三圣是想引导神树溢出的生命力来维持断掉那截树干的活性。可他们意外地发现,断掉的树干竟然无法吸收这些生命力,仿佛已经彻底断绝了与本体的联系。这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保住那截树干,他们只能每日抽取十万穿星洞中的人族生灵,以他们的生命精华来维持断干不枯。
木春生也开口劝道:“这几日,已耗了百万人族。虽说人族乃我元域异族,可我木族素来重生命之道,若是如此滥杀下去,我怕……会成为灵族茶余饭后的笑谈。”
槐苍冷哼一声:“一些烂命,不值一提。不过木皇,我等也确实该合力续接神树了。”
三人说完,再次望向木皇。
木皇沉默不语。
殿内寂静了足足十个呼吸。
木春生再次开口:“木皇?”
木皇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非我不想续接。只是你们不曾想过——为何神树断掉的树干,无法吸取根系传来的生机?”
三人一怔。
“为何?”
“难道……”
三人猛然想到了什么,面色骤变。
“怎么可能!”槐苍霍然起身,怒发冲冠,一头墨发无风自动,面容凶冷,神歧境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散发而出,震得殿内木梁嗡嗡作响。
木皇这才说出那句他迟迟不愿开口的话:“神树之心,不见了。”
“什么!!!”
连一向和蔼的杨林,此刻也勃然变色,须发皆张:“谁干的!!!”
木春生脱口而出:“难道是那仙人之女所为!!”
槐苍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她吃了熊心豹子胆?!杀我圣者,折我神树,还敢偷我树心!!”
神树之心,便是参天神树的核心。它之于神树,如同灵修的灵台、源修的道源、元神境修士的元神、神歧境修士的道、仙人的道果。它确实是一颗心脏,却又远远不止是一颗心脏那么简单。
这颗神树之心,传闻乃是一位遗仙所留。元域的遗仙,便是灵域的遗元方士,只是叫法不同。这颗心并非真正的心脏,而是那位遗元方士留下的“物”。它不仅仅是神树的心脏,更是整个木族的起点,亦是木族万世不移的信仰。
正因为这位遗元方士的存在,木族才得以炼出捆仙藤。
这颗心的重要性,远非木族任何珍宝可比。
“我!我这就去将神树之心夺回来!我倒要看看那仙力,究竟有多少!她并非真仙,仙力定有用尽之时!”
槐苍说罢便要冲出去,却被木皇伸手按住,牢牢摁在原地。
“槐苍,不可莽撞。”
木春生亦愤然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仙欺我等太甚,太甚啊!”
杨林皱眉沉思了片刻,说道:“既已成仙,为何要遣此女来我木族夺我神树之心?况且,当时我已及时赶到,并未见她取走神树之心啊。”
槐苍咬牙道:“定然是用了仙术遮掩!可恶!可恶!!”
他转头看向木皇,双目赤红:“木皇!!让我去!我吓一吓那仙女,实在不行,我便捏着那逆行舟去要挟!我猜他二者之间,定有干系!”
“不可轻举妄动。”木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槐老,你也两千岁了,仍是这般暴脾气。我早知此事告诉你,定然大动肝火。这几日,我已带着那逆行舟,从那仙女眼前走过一回。她若肯主动交出神树之心,捆仙藤自会解开。且看今晚吧。”
杨林问道:“今晚她若是不交呢?”
木春生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是啊,这仙人之女……唉!!”
木皇抬起头,眸光深邃如古井:“只能……另寻他法了。”
“什么法!”槐苍一拍大腿,“继续用人族的命来填?树后都快成乱葬岗了,浓烟滚滚,日日都在焚烧干尸!我倒不是心疼那些人族——可木族修士千千万,我们不可能一个一个封住他们的口。此事若传扬出去,也是天大的麻烦。”
灵域虽打压凡人,但木族崇尚生命,万物有灵,向来不会过分苛待凡人。有的凡人甚至在木洲安居乐业,繁衍子孙。穿星洞里的人族,若能勤恳为木族做事,也会被放出来,给予生存之地。
可如今,为了给神树续命,一日便要耗费十万启灵境修士的性命。
名声,在大族眼中,亦是重中之重。
木皇沉吟良久,缓缓开口:“我……会彻底启用捆仙藤之力。届时,那仙人之女很可能会受伤。诸位……”
说到这里,木皇顿住了。
“你说,木皇!”
“这仙人之女,太过分了!便是仙人怪罪下来,又如何!”
“是啊,拼了又如何!什么狗屁赐福,不要也罢!!”
一时间,三位木族圣者皆震怒不已。
倒不是他们不够聪明,只是神树之心触碰了他们真正的底线。他们的境界已到瓶颈,此生多半再难寸进。这种没有上进心可顾虑的人,一旦被触及逆鳞,反而最为可怕——因为他们无所畏惧。
“诸位。”木皇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若真到了那一步,还请诸位护住神树。我会全力阻挡。仙力虽强,但我燃烧寿命,亦要让世人知晓——木族,非软弱之辈。”
他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三位圣者,深深鞠了一躬:“三位……请护好木族。”
杨林失声道:“木皇!”
槐苍握紧双拳:“木皇,我等为木族,死而后已,又何妨!”
木春生急忙冷静下来,上前劝道:“木皇,还是不要玉石俱焚了。留得青山在啊!”
木皇缓缓直起身,那张道童般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与决绝。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三位圣者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根断犹可续,心死万事休。仙威若降,便由我而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