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陈轰轰烈烈，金銮殿上风云变色，北齐使者在南朝建康看得兴起，过得悠闲。
“回去，得跟太上皇好好汇报一下……”
陈顼登基称帝之后，他备了礼物，一番入朝祝贺。
陈顼大喜，让内庭准备了一些好玩的，托他带给高湛父子。
北齐使者带着厚重礼物，返回了北齐。
因为急于赶路，回到邺城时，已经很晚了，使者突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那种感觉非常不对劲，太安静了。
长街灯火稀疏，凉风冷飕飕从身边穿行而过，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正当使者勒马缓行，途经城东徐之才府邸墙外之时，一行锦衣侍卫，策马扬鞭冲了过来，疾如星火，马蹄声噎，踏碎长街。
“是宫里的人，快……快……闪开！”使者低声喊话，使团赶紧给让开了道路。
然后他和一众随行官员勒马侧身，隐于巷角暗处，静静观看，只见对方在徐府门前下了马，匆匆去叫门，信使心头陡然一沉。
使者久在朝堂，深知规矩。
“这是干什么呢？”副手探过头问道。
“宫里应该是有人得病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妃嫔……”
使者这么说，是有理由的，徐之才，老厉害了，南北朝顶流大神：世代名医！
他不仅在朝堂为官、还封了王，整个古代历史上，医生能干到这个程度的，实在是没几个。
徐之才确实是个全才，人家不光会看病，还懂经史、能言善辩、精通天象谶纬，情商极高，特别会哄帝王开心。
但是人家绝对不是浪得虚名，医学上也是有划时代贡献的。
他提出中药十剂分类——“宣、通、补、泄、轻、重、涩、滑、燥、湿。”
后世李时珍写那部惊世神作《本草纲目》时，沿用了这套体系，他相当于给李时珍写了个大纲！
这样的神人，北齐朝堂自然看重，高湛就特别依赖他。
前一段时间，高湛感觉不太好，总是诏他进宫看病。
以前信使便听说，高湛突然出现了幻视，空中有很多美人，甚至还有观世音虚影，在高湛眼前飘来飘去，他徒手抓取，什么也抓不到，宫里御医束手无策。
当时徐之才就被请了去，一眼便明白是咋回事了。
但是他还得装模作样的望闻问切，最后定诊：“国事操劳太过，阴精亏耗！”
啥意思？酒色过度，纵欲体虚呗。
除了煞有介事的开出药方以外，就是反复叮嘱：“戒声色，避寒暖，调情志，注意休息…”
没几天，毕竟年轻的高湛恢复如初，对徐神医，推崇之至。
徐之才不止一次，把精神病的高湛，从鬼门关里给拉回来。
别人说的话，高湛不听，但是大夫的话他还是听的。
高湛对他宠信到什么程度？封了西阳王，人称徐王，官做到尚书令，一国宰相级别。
他家就在皇城边，以备随时召唤入宫。
但是驿马加急，星夜传召，这还是不常见的。
“怕是太上皇又给自己作出病来了吧？而且还特别急，特别重？”
使者疑虑着转头望向皇宫，但见夜色沉沉，宫门方向鸦雀无声，死寂得反常。
按理说，如果帝王病危，皇城必有异动、禁卫必整肃、百官必待命。
可今夜的邺城皇宫，静得吓人，静得诡异！
“也许没什么事吧？”他自言自语着一挥手，一行人回使馆安歇。
他猜错了，出了大事！
北齐太上皇高湛，就是个娱乐至死的主儿，本来已有好转，但是不要命的他，又一头扎到酒色当中去了！
所谓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周而复始，终究龙体崩颓，汤药难进。
此夜，宫中御医束手无策，而且只有一个和士开守在床前，高湛这才急诏徐之才入宫。
高湛此时，气数将尽，因为病得突然，迅速到了弥留之际，可是满朝宗亲勋贵，一概没得到消息。
心腹宠臣和士开当机立断，隔绝了内外联络。
“徐之才来了吗？”高湛时而迷糊，时而清醒，不停地低声催问。
“快了，陛下，已经派出三拨人去催了……”和士开一脸假惺惺的关切，口头应付着。
“那就好……”高湛勉强转动脖颈，暗自看着门口，眼里充满希望，徐之才就是他的救星。
可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高湛终于撑不住了，浑身发抖，气息奄奄！眼泪顺着眼角不停滴落。
和士开挤出泪珠点点，哭着将他抱进怀里，不停安慰，眼光却冷冷地越过他的头侧，看向门口。
实际上徐之才早来了！
和士开心存歹念，他早盼着高湛死了，死了，他的一切就都是自己的了！老婆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的，北齐的天下也是自己的了！
欲望让他铤而走险！
所以他才派人将这位德高望重，妙手回春的老人家，挡在了门外。
守门的宫人也是胆大包天，受了和士开的好处和威胁，仗着胆子，绷着脸对神医说：“已经迟了！老王爷，您回吧！”
徐之才一愣！道：“即使太上皇驾崩了，老臣看一眼也没毛病啊，怎么不让进去呢？我要进去！”
宫人立刻横眉冷对，怒喝道：“老王爷这是要夜闯皇宫吗？你想干什么？”
徐之才一愣，赶紧退后几步，他搓了搓手，原地转圈圈，许久一甩袖子，只好原路返回。
他一边走，一边看向天上星斗，只见白虹贯月，星芒惨淡，数颗大星摇摇欲坠，禁不住叹道：“我虽有心，却无力回天啊，太上皇，我救得了帝王的病，却救不了帝王的命啊！”
而高湛残忍杀伐、一生无敌风流，到了最后一刻，居然一个靠谱的人都没在身边，只能被和士开这个佞臣随意操盘！
高湛何等聪慧，一生打雁，临终居然被雁啄了眼！
他无可奈何，知道事情坏在了这个兔崽子手里，但是他没什么能耐了，只好握着和士开的手，气息奄奄，泪眼殷殷，并且带着点讨好的，留下最后一句遗命：
“勿负我也！否则……”然后满脸不甘心的咽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