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逼你了。”
这一声，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进了滚烫的沸水里。
瞬间消融，却激起了一层看不见的涟漪。
我浑身一僵。
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这是萧彻说出来的话？
那个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的萧彻？
那个刚才还要把我拆吃入腹、恨不得把我揉进骨血里的疯子？
他竟然说，他不逼我了？
“刚才…”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动作生疏，却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安抚。
“是我冲动了。”
“我只是气疯了。”
“气你不想留在我身边，气你想带着我的儿子去找别的男人。”
“但我没想真的伤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不熟悉的挫败感。
“温婉，我没哄过女人。”
“你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敢这么气本王本王却还舍不得杀的人。”
我靠在他的怀里。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原本紧绷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松懈了下来。
那股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厚重的安全感。
他慢慢松开了怀抱。
并没有离得太远，只是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
双手扶着我的肩膀，低下头深深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猩红已经褪去。
只剩下一片深邃的、让人看不懂的暗沉。
“你刚才说…”
他伸出手指，替我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
指腹粗糙，刮得我皮肤有些痒。
“我们之间，隔着云和泥的距离。”
“你是地里的泥，我是天上的云。”
“所以你怕你不敢，你想逃。”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这些话，是我心底最深的伤疤。
如今被他这样赤裸裸地揭开，依然疼得让我难以呼吸。
我咬着嘴唇，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是。”
我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云泥之别，本就是天堑。”
“王爷高高在上，自然不懂我们这些泥腿子的苦。”
“泥要是想攀上云除了粉身碎骨，没有第二条路。”
“那就让云下来。”
萧彻突然开口。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
“我说。”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要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我的灵魂里。
“如果云太高，你够不着。”
“那我就下来。”
“下到泥里，陪你。”
轰！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他会暴怒，想过他会嘲讽甚至想过他会直接把我关起来。
但我唯独没想过。
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让云，下到泥里？
这怎么可能？
他是亲王啊！
是这大靖朝最尊贵的男人之一啊！
为了一个奶娘，自降身段？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王爷…您在开玩笑吗？”
我看着他，声音都在发抖。
“本王从不开玩笑。”
萧彻的神情严肃得吓人。
“温婉，你听好了。”
“我萧彻活了二十几年在刀尖上舔血，在阴谋里打滚。”
“我见过的女人不少，想爬上我床的女人更多。”
“但从来没有一个，能让我像现在这样。”
“既想掐死，又想捧在手心里。”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但我知道，我不想要别人我只要你。”
“既然你怕，既然你觉得不配。”
“那我就给你时间。”
他松开我的肩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
不仅拉开了我们身体的距离。
更像是给了我一个喘息的空间，一个尊重的信号。
“我不逼你了。”
“也不强迫你了。”
“我就在这儿等着。”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觉得我不那么可怕了。”
“等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
“心甘情愿地点头。”
“哪怕是一年，十年甚至是一辈子。”
“只要你还在我视线里，我就愿意等。”
我彻底傻了。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和委屈。
而是因为…震撼。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震撼。
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活阎王。
竟然为了我，低头了？
竟然愿意为了我，守着那份不越雷池的尊重？
这比他送我金山银山，更让我觉得不真实。
也更让我…心慌意乱。
“王爷…”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根本说不出话来。
萧彻看着我傻掉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转过身，从书案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扔到我怀里。
“擦擦吧。”
“哭得跟个花猫似的，丑死了。”
语气嫌弃，动作却温柔。
我手忙脚乱地擦干眼泪，整理好凌乱的衣襟。
心跳却依然快得像是在擂鼓。
这一夜，没有再发生任何事。
没有强迫，没有争吵甚至连暧昧的触碰都没有。
萧彻说到做到。
他真的没有再碰我一下。
他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打开了书房的门。
“走吧。”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
“送你回去。”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那个让我又爱又怕的书房。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月光洒在积雪上，泛着清冷的光。
他就走在我的前面，高大的身影替我挡住了夜风。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回听雨轩的路上。
谁也没有说话。
但空气中流动的那种氛围，却变了。
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
也不再是主仆之间的疏离。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到了听雨轩门口。
我停下脚步低着头，小声说道：“王爷…留步。”
萧彻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原本冷硬的线条。
他看着我，目光沉静如水。
“进去吧。”
我福了福身，刚想转身进屋。
“温婉。”
他突然叫住了我。
我回头。
只见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一个温热的、轻柔的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个错觉。
“晚安。”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说完。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只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门口，捂着发烫的额头。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个吻。
没有情欲，没有掠夺。
只有珍重。
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的心，彻底乱了。
那堵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知道。
从今晚开始。
一切都变了。
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