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倒进杯，翠绿清亮，芽头竖着浮着，跟翡翠针一样。
她悄悄凑匡睿耳边：“这可是我爸存了三年的老茶，他连自己过生日都舍不得喝！你今天，是祖坟冒青烟了！”
匡睿心说：哟，这茶贵得吓人吧？
他轻轻嘬了一口——刚入口微苦，但转瞬回甘，一缕清幽茶香从喉咙一直钻进脑门，久久不散。
“真香！”他忍不住夸。
白欣立马摆手：“喜欢就带一罐走！老头子天天喝速溶咖啡，这茶放着发霉，多可惜！”
一旁的周友民差点把拖把捏断。
他脸都僵了，硬是扯出笑：“对，拿走拿走……我……我喝速溶挺好，省事儿。”
匡睿心里笑翻了：大哥，你那表情分明在喊：“那是我藏了十年的命根子啊！”
可人前，只能假装豁达。
真·当代女婿生存实录，太真实了。
匡睿哪好意思抢人家的宝贝，更何况是周友民攒着舍不得喝的那几盒好茶，摆摆手笑道：“算了算了，我这嘴糙，喝不出好坏，浪费你这好东西，心里过意不去。”
“您自个儿留着喝吧。”
白欣还没开口，周友民立马接话：“行行行，你不喝那就最好，杨萄，赶紧放回冰箱，别放久了味道散了！”
杨萄翻了个白眼：“爸，您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不就是舍不得那点茶叶嘛！”
她边说边把茶盒塞回冰箱，又回头冲匡睿说：“你别跟他客气，我瞅见他那儿还压着两盒呢，拿一盒又咋了？”
匡睿无奈一笑：“真不是客气，我平时连茶叶都不咋碰。”
杨萄一跺脚，没辙，只得把茶盒彻底塞进冷冻层。
周友民瞅着她关上冰箱门，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角一翘：“诶，匡睿，你下象棋不？”
“会那么一丁点。”匡睿含糊答。
“那正好！”周友民一拍大腿，转身从柜子底下抽出一副老式象棋，“砰”地往桌上一撂，“来来来，陪我杀两盘，权当热热身。”
匡睿坐端正，眼睛往棋盘一扫，心里头直乐。
什么叫“会一点”？他高中那会儿，校内象棋赛直接横扫全场，老师们都挨过他的打，要不是班主任硬拦着说“影响学习”，他早被送进省队了。
虽然离大师级别差十万八千里，但对付周友民这种业余爱好者——简直就是菜市场砍价，一压一个准。
周友民瞅着他那副淡定表情，立马警惕道：“别藏着掖着啊！我最烦那种故意让人的，咱俩痛痛快快下，别整那些虚的！”
匡睿点头：“行，既然您发话了，那我可就不留手了啊！”
“哈！我可没那么容易输！”周友民得意一笑，抬手就落了“马”。
结果——
才三分钟，他额角冒汗了。
“嘶……这步不对，重来重来。”
棋子刚摆回去，他又皱着眉盯着棋盘，像在看一道高考压轴题。
匡睿心里偷笑：这都算让了。
真要全力出手，三步就能把他老将掀翻。
可谁让他是杨萄亲爹，未来老丈人呢？还得留点体面。
趁他重新排兵布阵的功夫，周友民低声问：“对了，你公司最近咋样？赚钱还顺利吧？”
匡睿一愣，老实答：“还不错，月营收快五千万了，纯自产自销，没中间商，纯利大概两千六百万。”
“我的天！”周友民倒抽一口凉气，“一个月……两千六百万？你这哪是创业，分明是印钞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你也知道，江城这阵子账上快揭不开锅了，工资都快发不出了。
我原本不想张口，但你也晓得，地方财政跟咱家一样——看着热闹，其实兜里比脸还干净。
员工天天干活，总不能白干啊，得有人发钱，日子才能过下去。”
匡睿没犹豫：“裴叔，您不说，这两天我也打算把钱还上。
当初您那笔无息贷款，没您，哪有我的今天？就算您不是杨萄爹，这恩情我也得记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我现在手下三百多人，厂里两百六十多个，江城这边四十来号人。
他们不光是员工，是个个家的顶梁柱。
我这公司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家庭，得养活人，得让人有盼头。”
周友民猛地抬眼，盯着他，眼眶都有点发潮：“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心里有这格局……要是在体制内，早升到副厅了。”
匡睿摆手笑：“您可别捧我了，我就是个摆摊的，天天凌晨三点起床剁肉，能做出让人吃一口就上瘾的饭，就够啦。”
周友民哈哈大笑：“就你？身家几千万的小吃摊主？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他拍了拍棋盘：“来，重新开局！这回我可真要认真了！”
匡睿点头：“行，明天一早财务就打款，您起床第一件事就能收到。”
“您小心点啊，我真要放大招了！”
“来啊！怕你个毛线！”
五分钟过去。
周友民瘫在椅子上，一摊手：“算了算了，再下我这把老骨头真要折在这儿了。”
他瞅着自己棋盘——就剩一个孤零零的“帅”，连士都没了。
“我……我这还是你未来丈人呢！你就不能给我留半步活路？”
这时杨萄凑过来，瞧了眼棋盘，噗嗤笑出声：“爸，您以前不是总吹自己是江城象棋冠军吗？怎么连人家一半子都啃不下来？”
匡睿赶紧摆手：“别听他瞎说！是我让着的！真没让他！”
“行了行了，”他起身拍拍手，“该做饭了，厨房都等急了。”
他转身进了厨房，顺手拧开水龙头。
刚才那盘棋，杀得确实有点狠。
现在一回想，周友民那张脸憋得通红，活像被亲闺女当众揭了老底。
其实……他真没下死手。
至少，留了人家半个炮、一条车，还让了两步闲着的兵。
可惜——
棋艺这玩意儿，真不是靠“让”就能掩盖的。
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声响。
猪肉片、鸡翅、洋葱、青椒、蒜末……一一摆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