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虽然是最强,但她从不认为“最强”意味着无所不能。
最强不代表全能,不代表可以同时在每一条战线上都亲自出手,更不代表可以无视战争与血瘟双重危机席卷全球的现实。
尤其是在南大陆亲眼目睹那座祭坛之后,她更加确认了这一点——战争之神正在利用全世界的混乱加速他对血之权柄的夺取。
每多一场战斗,每多流一滴血,都是在给他的祭坛添柴加火。
如果她带着战斗修士一个战区一个战区地扫荡过去,每打一场胜仗,战争的权柄就会被强化一次——因为战争本身就是他的力量来源。
打赢他,他却会变得更强,这就是战争之神最令人窒息的特性。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会疲于奔命,战斗修士会损耗殆尽,那些被战争教会攻陷的地区会化为焦土,血瘟的解药研发会被无限期拖延。
然后,等她终于扫清最后一个审判军据点的时候,战争之神或许已经完成了权柄的融合,以全新的、无可匹敌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这不是胜利,这是慢性自杀。
所以,当霞踏入那座以流动光影构筑的殿堂时,艾欧尼克斯已经端坐在她那张由无数个不同时间点的自己重叠而成的座位上。
当然,这是属于祂的投影,新神的本体无法降临这个世界。
她看着霞走进来,既不意外,也不热络,像是这场会面早在时间线上被预演过无数次。
霞不需要寒暄,不需要铺垫,因为她清楚艾欧尼克斯早就看到了这场谈话的每一个可能的走向。
她开门见山:战争之神要夺取血的权柄,一旦成功,他会同时拥有战争与血两大权柄,届时没有任何一个神能独善其身,包括命运与时间之神。
艾欧尼克斯也厌恶战争之神。
战争是斩断因果的刀,是扭曲时间的漩涡,是将精心编织的命运之网撕成碎片的蛮力。
所以霞提出了一个要求:出动命运审判军,出动时之天使,用艾欧尼克斯的兵力去正面顶住战争教会的洪流。
艾欧尼克斯的条件也简单:彻底摁死战争之神。
让战争之神从规则层面上被彻底抹去,永远不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霞答应了。
谈判后的第二日,命运审判军便降临在战场上。
在世界某处的战场之上,那座城池的名字或许在战后会成为某个纪念碑上的铭文,但在那一刻,它还只是一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普通城市。
城墙用当地的青石筑成,高而厚,但在战争审判军的兵锋面前,再高的城墙也只是一道迟早会被踩碎的台阶。
穿着红黑盔甲的战争审判军刚从地平线上涌来。他们的盔甲颜色如同凝固的血液上覆盖着一层煤灰,头盔遮住了每一个人的面孔,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后面没有眼睛,只有暗红色的光。
他们跨上战马——那些同样披着黑红甲胄的巨兽,蹄子踏在地面上时会让方圆数百米内的水杯泛起涟漪。
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挥舞,然后重重砸回地面,溅起一蓬干燥的尘土。
骑兵们拾起长枪,竖起战旗,那面残破战旗与战斧交叉的黑色徽记在风中展开,旗面猎猎作响,像是战场本身在发出饥渴的喘息。
他们的战前动员不是由某一个指挥官高声喊出的,而是从每一个士兵的胸腔中同时迸发出来的——那是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最深处翻涌而出的怒吼,像是千万把刀刃同时在磨刀石上拖过。
怒吼声中,所有战马同时迈开了步伐,先是缓步,然后加快,然后变成全速的冲刺。
铁蹄如雷鸣,大地在颤抖,城墙上松动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落下。黑红色的洪流朝着城墙的方向碾压过去,像是决堤的血潮。
和往常一样,城墙上没有任何动静。
从战争教会发动全球攻势以来,他们攻陷的每一座城池都是这样的——守军在审判军冲到城墙下之前就被恐惧冻结了手脚,或者干脆已经弃城而逃。没有反击,没有抵抗,甚至连一根箭矢都没有射出来过。
五百米。城墙上依旧沉默,垛口后面看不到任何弓手的影子。
三百米。骑兵们开始压低身体,长枪放平,枪尖在阳光下连成一条闪烁的银线。
一百米。战马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骑手和马匹合为一体,化作一道又一道黑红色的流星,朝着城墙猛扑过去。
直到五十米。
城墙仿佛触手可及。
突然,一道光柱从天而降。
它落下的速度比声音快得多,以至于在场没有任何人听到它袭来的呼啸声。
光柱的直径大约有十米,通体呈现出炽烈的白金色,从云层之上笔直地贯穿而下,像是一柄被天神从云端投下的裁决之枪。
它砸在战争审判军冲锋阵型的正前端,落点恰好是整个骑兵洪流最密集的那个点。
光柱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大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纯粹的光,白金色的、足以灼伤视网膜的圣光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将笼罩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吞没了。
声音这时候才赶到,那是一声足以震碎城墙上所有玻璃的轰鸣。
光柱消散之后,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焦痕。焦痕边缘处的泥土还在冒着白烟,被高温熔化的岩石在地表凝结成一层琉璃状的黑色硬壳。
那些几秒钟前还在冲锋的审判军骑兵,马匹、盔甲、长枪、战旗,全部消失了。
整个战场沉默了一秒。
这是战争审判军自开战以来第一次在冲锋中停下脚步。后方的骑兵拼尽全力勒住战马,马蹄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痕,马匹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队列在焦痕前方数十米处勉强刹住了车。
一排穿着白金装甲的身影正从垛口后方翻越而出,然后直接跳下城墙。
他们的盔甲颜色与战争审判军的黑红截然相反——白底镶金,胸甲上雕刻着垂直向下的剑与展开的羽翼,但那把剑不是暗红色的,而是如同液态阳光般闪烁着金色光芒的。
头盔的顶部有一道竖立的冠饰,形状像是被拉长的沙漏,那是时间之神的标志。
命运审判军,正式加入战场。
他们不断从城墙上跳下,如同白金色的瀑布倾泻在城墙脚下。最先落地的审判军已经在焦痕前方排成了三列横队,盾牌在最前排连成一道银白色的墙壁,长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在阳光下闪烁成一片寒芒。
紧接着落下的第二批、第三批战士迅速填补了队列中的空隙,左右两翼展开,形成了一个标准的正面迎击阵型。
战争审判军的骑兵们在短暂的震惊后重新调整了阵型。他们没有撤退——战争之神的信徒不知道撤退是什么意思。
骑兵们重新举起长枪,战马在骑手的催促下再次迈开步伐,黑红色的洪流绕开地面上的焦痕,从左右两翼同时向城墙发起包抄式冲锋。
白金色的防线与黑红色的洪流在城墙下猛烈对撞,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尖啸响彻天际。
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将前排的战马和马背上的骑手一并贯穿。第一波冲锋被打退,战争审判军的骑兵在盾墙前倒下一片,黑红色的盔甲和白金色的长矛交织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但战争审判军没有喘息,没有调整。
第二波冲锋紧跟着第一波倒下的尸体后面撞了上来,然后第三波、第四波。
他们用骑兵的尸体在盾墙前堆起了一道不断增高的肉垒,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踩着踩着就变成了从高处向下俯冲。
盾墙开始承受不住这种不计代价的冲击,白金防线向内凹陷,有几处已经出现了裂缝。
就在这时,远处山头上亮起了一道光。
那道光比刚才从天而降的光柱更小、更集中、更像是一个被精心压缩到极限的光点。光点悬停在山头的最高处,正在急速膨胀,从拳头大小到磨盘大小,从纯白到炽白,亮度高到连几十公里外正在交战的双方士兵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山头之上,是一位天使。
她的外形人形,身高超过三米,全身覆盖着半透明的、像是凝固时间本身构成的铠甲,铠甲表面不断流转着金色的沙漏纹路。背后伸展出六片巨大的光翼,每一片光翼都是由无数细密到肉眼无法分辨的时间刻线编织而成。
她站在山头上,手中握着一把比她身高还长的巨弓,弓弦是用命运之线搓成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实体,只能看到弦上搭着的那支光矢——那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圣光,被时间的维度缠绕包裹,一旦射出,就会在命中目标的瞬间释放出全部的能量。
刚才那道抹除了冲锋部队的光柱,就是从这把弓上射出去的。
现在她正在准备第二发。
弓弦拉满,光矢锁定。六片光翼在她背后完全展开,金色的时间刻线从翼面上蔓延到弓身,再缠绕到光矢上,一层又一层地叠加。
第二道光柱划破天际,在战争审判军的后续梯队正中央炸开。
光柱穿透了正在冲锋的骑兵阵列,直接击穿了他们的中军,将方圆百米内的一切都化为了灰白色的粉末。
而在她身后,更多的光芒正在亮起。
命运与时间之神的座下有两位神之手——那是仅次于艾欧尼克斯本人的至高存在,每一位神之手都拥有足以单独对抗一支军队的力量。
每位神之手下有三位大天使长,大天使长是天使军团中的核心指挥官,每一位都统帅着一支独立的天使部队。
而在每位大天使长之下有四位大天使,大天使是战场上的中坚战力,负责执行具体的战术任务。大天使之下各有五位天使,天使是天使军团的基础作战单位,但即便是一位最普通的天使,其实力也远超凡人国度最精锐的战士。
两位神之手,六位大天使长,二十四位大天使,一百二十位天使。加上他们各自麾下的命运审判军,这支力量的规模或许不如战争教会的审判军庞大,但在质量和层级上,丝毫不落下风。
当第三道光柱从另一座山头上亮起时,战争审判军的阵型终于开始出现松动。
不是因为他们恐惧,而是因为他们必须分散阵型,以规避从天而降的毁灭性打击。
命运审判军抓住了这个机会,盾墙开始向前推进,白金色的战线从城墙脚下缓缓向外移动,将战争审判军的先头部队一寸一寸地往回压。
战场上出现了开战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僵持。黑红色的洪流被白金色的堤坝死死挡住,每一次冲击都会在堤坝上留下裂缝,但裂缝还没来得及扩大就被新涌上的白金战士填补。
圣光的光柱不断从天而降,每一次落地都在黑红色的海洋中炸开一朵灰白色的浪花。
而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空,在更高、更远、凡人肉眼无法触及的维度里,有另外三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一切。
艾欧尼克斯的介入打破了神之间的微妙平衡。
战争与血的联合已经足够令人不安,而命运与时间的加入,则让这场棋局的复杂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们开始转动各自的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