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为什么这些家伙那么顽强?!”
希诺九世罕见地爆了粗口。
这位在佩罗诺亚王座上坐了三十年的老国王,平日里连皱眉都带着三分从容,此刻却一拳砸在了了望塔的石窗台上。
拳头落处,灰钢岩的窗台没事,他的指关节倒是有几处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身后的侍卫长下意识上前一步想给他包扎,被他头也不回地挥退了。
那群战争疯子居然还活着。
第三防线打退了他们整整四波冲锋——不是击退,不是逼退,是正面硬碰硬地打退。
装甲第一部队在中央战场顶住了审判军骑兵的正面冲击,那群穿着铁壳的战士用盾墙和长矛把黑红色的洪流硬生生逼停在防线前方不到一百米的位置。
机械骑兵从侧翼包抄,雅格兰亲自带队冲锋,战场的右翼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战争法师团趁机将火球和冰锥像不要钱一样砸进缺口里。
了望塔上的观测员在第三波冲锋被打退后兴奋地喊了一声“他们在溃退”,周围的年轻军官们差点就要开始互相拍肩膀庆祝了。
然后第四波冲锋来了。
同样的阵型,同样的密度,同样的悍不畏死。被装甲部队碾碎的前锋重新出现在队列中,被机械骑兵切断的侧翼重新合拢,被战争法师轰得七零八落的中军重新编成了密集的楔形阵。
一个士兵从腰间抽出刺刀捅进敌人的胸口,拔出刀来,敌人没有倒下,反手一斧劈在他的肩甲上。
一个战争法师用精准的火球术击中了一个骑兵的战马,马匹哀嚎着倒地,骑手被压在死马下面,按常理已经失去了继续作战的能力。
五分钟后,观测员看到那个骑手从死马下面爬了出来,重新跨上另一匹不知从哪里来的战马,重新加入冲锋队列。
炮火覆盖过的区域,硝烟散尽之后,黑红色的身影依旧一排排地站在那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希诺九世不是魔法师,他的知识体系里没有权柄、规则和锚点这些概念。他不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但他能看懂一个最简单的战场逻辑:敌人打不死。
而打不死的敌人,不管你有多少战术、多少精锐、多少火力优势,最终都会被耗死。
了望塔里的气氛像是被灌了铅。刚才那个差点就要庆祝的年轻观测员此刻面如死灰,手指捏着望远镜的金属筒身,捏得指节泛白。军官们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轻,生怕在这节骨眼上触怒国王。
通讯官就是在这种气氛下走进来的。
他走到国王身后,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开口。
“国王大人,有您的信。”
“不看。”希诺九世头也不回,声音里还带着刚才的余怒,“这个时候谁的消息我都不看。”
他觉得这封信无非是某个边境领主请求援军的陈情书,或者是奥克塔维亚那边发来的关于红雾蔓延进度的外交照会——这些东西可以等,那群打不死的疯子不会等。
通讯官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比刚才轻了半个调的音量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知道必定会改变国王决定的事实。
“是霞小姐的。”
希诺九世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
“......拿来给我。”
通讯官双手将信奉上。信封是千空学院的制式信封,淡蓝色的封面上用银色的墨水写着收件人的名字,封口处印着一枚精巧的魔法封印。
只有收件人本人的魔力波长才能安全解开这个封印,其他人强行拆封只会让信纸连同封印一起化为灰烬。
希诺九世拆开信封的动作比处理任何一份国务文件都要小心。信封完好无损地被打开,信纸被抽出来展开。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快速地扫过里面的内容。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阅读的速度在放慢,从快速扫读变成了逐字细看,又从逐字细看变成了在某一行上来回重读。然后他不再往下看了。他站在那里,捏着信纸,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军官们看到国王这副模样,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副总指挥官朝侍卫长递了个眼色,侍卫长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了望塔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零星炮火声,以及被炮火声衬托得更加突兀的、国王手中那张信纸在指尖微微颤动的沙沙声。
很快,国王缓缓放下信纸。
他抬起头,扫过眼前的众人。之前拍窗台时的暴躁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冷的平静。
“我已经获得了最新的情报。”希诺九世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和十分钟前砸窗台骂脏话的判若两人。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军官们的脑子里落了地,然后继续,“那些野兽无法被正常杀死。所以,这不是一场剿灭战,而是——拉锯战。”
了望塔里的气氛在他说完的瞬间变得异常沉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拉锯战意味着更多的时间,更多的伤亡,更多不知何时才能终结的等待。
第三防线之外,平原上已经看不见任何建筑物。
那些曾经点缀在平原上的农舍、谷仓、驿站的残垣断壁,在连续数日的炮火覆盖和骑兵践踏下已经被彻底碾平,变成了与泥土混在一起的碎石和木屑。
地面上唯一可见的凸起是炮弹坑——密密麻麻,一个叠一个,新坑压旧坑,旧坑里填着新翻上来的泥土和不知从哪里来的暗色液体。
打了这么多天,死了这么多人——或者说应该死了这么多人——地面上却看不见一具尸体。
自从发现这些审判军没有明显的人员减员之后,希诺九世便下令不再执行任何冲锋任务。
他用了一个简单但残酷的策略来验证自己的判断:炮火覆盖后观察尸体数量,冲锋白刃战后统计敌方减员。
两次实验,两次验证,结论冰冷而确凿——冲锋杀不死他们,白刃战也杀不死他们,或者说,无论杀死多少次,他们都会重新站起来。
地上的尸体在战斗结束后会自行消失,不是被同伴拖走掩埋,也不是被后勤部队清理,而是就在原地,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像是被地面本身吸收了一样,缓慢地沉入泥土中,然后什么也不剩下。
难怪地上看不见尸体。不是没有死人,而是死人根本不会留在这里。
所以从那以后,他只通过魔法和炮火洗地。
战争法师团被从预备队的位置提到了最前线,所有库存的魔力晶石被毫无保留地配发给法师们。魔导炮塔从早轰到晚,炮管换了一轮又一轮,矮人工匠在炮塔下方临时搭起了维修棚,两班倒地抢修过热变形的炮管。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第三防线前方的平原上,将那片土地炸得面目全非。
远程打击不流那么多血,至少不会让那些疯子在死亡的过程中直接吸收到新的力量。
这是希诺九世在接到霞的信之前,凭本能做出的判断。
而霞的信告诉他:你的本能是对的。
战争审判军的营地内。
这个“营地”几乎没有人类军队营地应有的任何设施——没有炊烟,没有辎重车,没有医疗帐篷,没有士官在营地中央骂骂咧咧地催促新兵整理装备。
只有沉默。
他们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疗伤,他们只需要战争。而战争让他们进化。
在一处帐篷内,几个审判军士兵正围着一堆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金属碎片和木料残骸。
他们的动作没有任何交流,但他们配合的默契程度足以让任何一支人类军队的工程兵汗颜。
一个人在拆卸一门从城墙上震落的废弃弩机,将其中可用的金属零件分门别类地摆好;另一个人正在用一把战斧的斧背敲直几根弯曲的铁条,敲击的节奏精准而单调;还有一个人蹲在地上,用一根炭条在地面上画着什么——那是图纸,简陋到任何一个矮人工匠看了都会发笑的图纸,但上面的结构逻辑是完整的。
他们正在拼凑一门极其简陋的火炮。
这门火炮如果被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炮兵看到,都会被嗤之以鼻——它随时可能炸膛,它的射程不会超过两百米,它的精度约等于零。
就在这场战争的进行中,战争审判军正在进化。
战争的形态在不断升级——从冷兵器到简易火炮,从战马冲锋到阵地炮击,从被动挨轰到主动制造火力。
战争之神不需要刻意去“研发”什么,不需要开设军工厂,不需要招募工程师。
战争本身就会推动一切。
战火越旺,战争的手段就越丰富;战争持续的时间越长,战争的形式就越先进。
这就是为什么战争之神在上古时代被其余诸神联手对付,因为如果放任战争之神无限地打下去,他的军队最终会从挥舞石斧的野蛮人进化成驾驶着钢铁巨兽的、足以弑杀古神的恐怖存在。
而现在,这个进化过程正在第三防线前方的平原上,在一顶简陋的帐篷里,以一堆废铁和破布为起点,重新开始。
远处的地平线上,更多的黑红色身影正在集结。他们身后的海岸线上,新的船只正在卸下更多的士兵、更多的战马、更多的沉默的战争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