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缓缓转过身。
萧昭煜趴在地上，半个身子被滑落的碎石和泥土埋住了。
那块巨大的岩石停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被碎石堆挡住了去路。若不是那些碎石减缓了它下滑的速度，它就会结结实实地碾过萧昭煜的身体。
而萧昭煜的腿，
太子的目光落在那条被碎石压住的小腿上。
一块尖锐的石头扎进了小腿侧面，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来，混着泥浆，顺着小腿往下淌。靛蓝色的袍角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大片暗色，分不清是血还是泥水。
萧昭煜趴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萧昭煜突然冲了过来，倒在这里的估计是自己了，太子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有些发愣，五弟这又是搞哪一出。
太子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探向萧昭煜的鼻下。
还活着。
太子收回手，没有急着去搬开那些碎石，抬起头，雨雾中，下游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灯火。
营地就在那里，赵恒他们也在那里，只要自己往熟悉的那条道走，很快就能遇上。
太子的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萧昭煜脸上。萧昭煜还在昏迷，嘴唇已经失了血色，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站起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太子殿下——！”
有人在喊。
太子的脚顿住了。
他侧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雨雾中，几道模糊的身影正沿着窄埂朝这边移动。
越来越近。
太子的目光在那几道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他低下头，看了萧昭煜一眼。
随后猛地蹲下身，双手搬开压在萧昭煜腿上的碎石，声音急促而慌乱，“五弟！五弟！醒醒！”
萧昭煜没有反应。
太子搬石块的力道更大了，碎石从他指间滚落，混着泥浆溅了他一身。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嘶吼，“来人！快来人！五殿下受伤了！”
远处的脚步声更近了，蓑衣摩擦的声响混在雨声里，越来越清晰。
太子的目光飞快地在四周扫过。盯着一旁一块拳头大的尖石看了一会
然后，伸出手，将那块石头捡了起来，握着石头的那只手，缓缓抬了起来。
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转，石头的尖角对准了自己的左小臂外侧，然后，猛地砸了下去。
“呃——！”
一声极低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尖锐的棱角划破衣物，撕裂皮肉，一阵剧痛从左臂炸开，瞬间蔓延至半边身体。太子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雨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停。
又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尖锐的石棱深深地嵌入皮肉，再拔出来时，石面上已沾满了殷红的血迹，瞬间便被雨水冲淡。
左小臂的袖口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伤口，鲜血从裂口处涌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泥泞的地面上，很快便被雨水冲散。
太子松开手，那块沾血的石头从他掌心滑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肌理，血还在往外渗。疼痛让他的右手微微发抖，但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足够了。
随后太子一边搬碎石，一边不停地喊，“快！快来人！止血带！叫大夫！”
侍卫们终于跑到了跟前，看到眼前的一幕瞬间脸色大变。
太子跪在碎石堆里，浑身湿透，袍角沾满了泥浆和血迹。他正用双手拼命地扒着压在萧昭煜腿上的碎石，十指被石棱划破，鲜血和泥水混在一起。
而太子殿下的左臂，更是触目惊心。
袖口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
“殿下！您的手——！”其中一个侍卫伸手要去查看太子的伤势。
太子却一把推开他，“别管本王！快救五弟！”
看到萧昭煜那条被血浸透的腿，其他几个人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帮忙搬开碎石。有人解下腰带，扎在萧昭煜小腿上方，用力收紧。
太子的手按在萧昭煜小腿的伤口上，掌心里一片黏腻温热。他用力按压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被雨水冲淡，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他没有松手。
“快，抬回营地，让大夫在帐篷里等着。”
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萧昭煜抬上担架。
太子站起身，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失血加上方才的剧烈动作，让他的眼前有些发黑。
其中一个侍卫连忙伸手扶住他，“殿下，您的伤……”
“本王没事。”太子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伤口还在渗血，整条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太子看着担架在雨中被抬走，看着萧昭煜那条被血浸透的小腿在担架边缘微微晃动。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那不是他的血。是五弟的。
青崖口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萧昭煜始终没有醒来。
太医院的随行大夫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他蹲在榻边，小心翼翼地剪开萧昭煜那条被血浸透的裤腿。
伤口比他在堤坝上初判的要严重得多。
尖锐的石块不仅刺穿了小腿外侧的皮肉，还伤及了更深的筋膜。血虽然止住了，但创面周围的皮肉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青紫色，轻轻一按，便有浑浊的液体渗出。
吴大夫的眉头皱得死紧。他取出一根银针，在伤口周围轻轻探了探。萧昭煜的腿在昏迷中微微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太子站在帐篷门口，隔着半掀的毡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吴太医。”
吴大夫连忙起身，走到门口，躬着身子，“殿下。”
“五弟的伤，如何？”
吴大夫犹豫了一下，“回殿下，煜王殿下的腿伤得不轻。石块刺入较深，伤及了筋膜。好在没有伤到骨头，但创面感染的风险极大。臣已用了止血散和消炎的药膏，又给他服了退热的方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煜王殿下高烧不退，伤口周围已经出现了红肿热痛的迹象。若三日内烧不退，伤口继续恶化，恐怕……恐怕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太子的目光从吴大夫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帐篷内那个躺在榻上的身影上。
“需要什么药材，你开个单子。本王让人去青州取。”
“是。臣还有一事禀报殿下。煜王殿下这般高烧不退，伤口感染的风险极大。青崖口这边条件简陋，缺少上好的药材和器具。臣斗胆建议，尽快将煜王殿下送回京城太医院医治。”
太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应声。
“回京？他现在这个样子，能撑到京城吗？”
“臣会沿途随行照顾，不敢说万无一失，但总比留在这里强。青崖口潮湿闷热，对伤口恢复极为不利。京城的太医院，药材齐全，器具完备，还有几位专攻外伤的御医，臣与他们联手，胜算更大。”
太子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官道上。从这里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两天。若是带着伤员走，至少三天。三天，五弟能撑得住吗？
他没有再问。
“赵恒。”
“属下在。”
“准备一辆舒适的马车，铺厚褥子，多垫几层。路上要稳，不能颠簸。”
“是。”
“派人快马加鞭回京，让太医院准备好。煜王回京之后，立刻接手医治。”
“属下这就去办。”
太子站在帐帘前，目送那辆载着萧昭煜的马车在泥泞中缓缓驶出营地。
赵恒撑着油纸伞从雨幕中走来，在太子身后半步处停下，垂手而立，没有开口。
“他走了？”
“是。煜王殿下的车驾已过青崖口，往京城方向去了。吴太医随行，沿途会照看煜王殿下的伤势。”
太子“嗯”了一声，依旧没有转身。
“赵恒。”
“属下在。”
“本王手臂上的伤，你知道该怎么说。”
“属下明白。”
马车在泥泞中颠簸了三日。
萧昭煜始终没有醒来。
吴大夫守在车厢里，每隔两个时辰便替他换一次药，喂一次药。伤口周围的青紫色在第二日便蔓延到了膝盖，到了第三日，连大腿都开始发烫。
随行的侍卫们轮班抬着担架，在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第三日了，煜王殿下的烧不仅没退，反而越来越高。伤口周围的青紫色已经从膝盖蔓延到了大腿，轻轻一按，便有浑浊的液体渗出。
萧昭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景阳宫那间破旧的偏殿，冬日的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熄。他缩在被子里，冷得牙齿打颤，却不敢出声。刘公公去内务府领炭了，去了很久都没回来。
后来门被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刘公公。
是太子哥哥。
太子哥哥手里捧着一个手炉。他走到床边，将手炉塞进被子里，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五弟，还冷吗？”
他想说不冷了，可嘴唇冻得发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子哥哥在他床边坐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皇兄在这里陪着你，睡吧。”
他闭上眼睛，果然就不冷了。
再睁开眼时，景阳宫不见了。
他躺在一条窄窄的土埂上，雨很大，雨水糊住了视线。他听到头顶传来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滚动。
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一声，
“皇兄小心！”
那声音太急了，急到破音，他几乎没听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力道从身侧撞过来，有人扑在他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旁边一带。
“砰——”
闷响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然后他闻到了血腥味。
画面又碎了。
萧昭煜觉得眼皮很重，他试着睁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感觉到光线在眼睑外明灭，还有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被。
“……烧退了些。”
“伤口还是红肿，但脓已经清干净了，接下来就看煜王殿下自己的造化了。”
“王爷已经昏迷了五天，再这样下去……”
“陆太医，您要不再开个方子？”
“药已经灌不进去了……”
那些声音飘来飘去，怎么也抓不住。
萧昭煜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指也动不了。
他想睁开眼睛，想告诉那些人自己还活着，却发现怎么都做不到。
等他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嘴里有一股极苦的味道。
苦得他想吐，可喉咙不听使唤，那股苦涩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滑进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有人在给他灌药。
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捏着一只瓷勺，将黑褐色的药汁一点一点地喂进他嘴里。
那只手很稳，掌心温热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随后意识又浑浑噩噩地昏睡了过去……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庄宁垂手站在她面前，他跟着煜王出生入死这么久，什么阵仗没见过？可此刻被这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盯着，竟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庄侍卫。”黄媛媛的声音让庄宁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
“属下在。”
“王爷临行前，我嘱托过你什么？”
庄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大人嘱托属下，务必寸步不离地跟在王爷身边，尤其……尤其是太子殿下在场的时候。”
“神仙大人”沈直站在一旁，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开口，“庄侍卫他们。”
“我问你了吗？”
沈直立刻闭了嘴，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黄媛媛的目光重新落在庄宁身上。
“我应该不止一次提醒过你了吧，昭煜前往青州的前一晚，我记得我还单独和你说过了吧，你做到了吗？”
“王爷说太子殿下是好人。王爷说皇兄不会害他，让属下不必跟得太紧，免得让太子殿下觉得被冒犯。”
“所以那晚我才单独提醒了你。”
“属下失职，请神仙大人责罚。”
“责罚？责罚你有什么用？能让昭煜醒过来。”
沈直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目光偷偷地往榻上瞟了一眼。
王爷还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条受伤的腿被厚厚的纱布裹着，纱布边缘隐隐透出药膏的淡黄色，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神仙不用过于担忧了。”
一个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
陆远之端着药碗走进来，在榻边蹲下，伸手探了探萧昭煜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烧退了些。”陆远之放下药碗，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罐药膏，开始替萧昭煜换药，“伤口还是在发炎，但神仙给的那个药效不错，而且他底子好，撑过去的可能性不小。”
“庄宁。”
庄宁跪在地上的身体微微一绷，“属下在。”
“起来。”
庄宁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黄媛媛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凌厉。
庄宁从地上爬起来，稳住身形，垂手站着，目光不敢直视黄媛媛。
“你跟着昭煜多久了？”
“回神仙大人，属下从景阳宫起便跟着王爷，至今已有五年。”
“五年了，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庄宁的眼眶微微泛红，“王爷心善，待人赤诚，从不疑人。属下不该因为王爷心善，便放松警惕。属下失职，罪该万死。属下愿以死谢罪。”
“别总是提死不死的，你得好好活着，他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你死了，我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这么忠心又熟悉他性子的侍卫长去？”
庄宁的眼眶更红了，低声说了声是。
“说说当时的情况。他怎么受的伤？”
“属下当时奉命在后方接应，并未亲眼目睹事发经过。太子殿下与王爷去上游采集水文数据，只带了两个随行的侍卫。等属下赶到时，王爷已经被其他的侍卫用担架抬回来了。太子殿下站在一旁，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他说是替王爷挡石头时被划伤的。当时在场的侍卫也这么说，属下……属下没有亲眼目睹，不敢妄言。”
“你的意思是，太子他，还替昭煜挡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