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押走的时候,还在笑。
两旁押送的侍卫不得不加大力道按住他的肩膀,可那笑声依旧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接一句,反反复复。
“凭什么……凭什么是他……”
“庄宁。”
庄宁正半跪在不远处,用布条勒紧自己肩头那道已经凝了血痂的伤口,听到黄媛媛叫他,立刻站起来,
“属下在。”
“你先带人把窑口清理干净,清点伤亡,收拾一下,回城之后再说。”
“是。”
黄媛媛又将目光重新落在萧昭煜身上。
他的气息已经平复了大半,直起身来,用右手随意地将左袖口渗出的血迹擦了擦。
“神仙姐姐。”萧昭煜这才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们回去吧。”
其余残余的守军正在清理战场,有人抬着担架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蹲在一旁根下处理伤口,空气里依旧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和生铁的气味。
天色已经彻底亮了,东边的云层染开一层淡金色的光,将整座京城笼罩在初晨的薄雾中。
黄媛媛跟在萧昭煜身侧,一路沉默地穿过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士卒,穿过满地的断箭和碎砖,走进那条通往皇宫的甬道时,四下终于安静了些。
庄宁也已经处理好了窑口的后续,带着那支火枪队落后数步,远远地缀在后方,保持着刚好的距离。
进入皇宫之后,萧昭煜走在前面,步伐慢了许多,左臂垂在身侧,右肩微微靠着墙壁借力。他以为黄媛媛没有注意到,可他每一次换重心时右肩压向墙面的幅度,都被她看在眼里。
黄媛媛跨过门槛时,甚至注意到萧昭煜的身形明显顿了顿,左手无意识地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
三皇子被押入天牢的时候,也还在骂。
那是他最后一点体面,可惜没人听。
太子被押进来的时候,没想到却比他安静得多。
腿上的伤让他走得慢,每迈一步都要顿一下。赵恒死了,尸体还留在城西那片荒窑的碎石堆里,没人替他收。
押送他的侍卫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推进一个专门的牢房里。
城墙上的人已经撤了大半,只剩下几队轮值的士卒还在清点箭矢和滚木。
庄宁带着人将城门口的沙袋一袋一袋搬开,又指挥着人手将撞坏的那段城门用新木料临时加固。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亮了。
萧昭煜处理完最后一道善后的手令,从御书房出来时,日头已经攀过了太和殿的屋脊。庄宁已经安排了轮值的人手,沈直带着人去清点粮草,陆远之回太医院换药。
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
好像一切都要结束了。
随后萧昭煜便往澄心阁的方向走去,过去的时候澄心阁的院门虚掩着,萧昭煜在门口站定,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便走了进去。
萧昭煜走进来时,很快就看到了黄媛媛的背影,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但左臂仍不自然地贴着身侧,动作间有细微的僵硬。
“神仙姐姐,你回来之后也没歇一歇,我让庄宁送了热水过来,你先梳洗一下,换身衣裳。”
黄媛媛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倒是会操心别人。自己那一身血,比我狼狈多了。坐下。”
萧昭煜很快就走到了黄媛媛的面前。
黄媛媛没有绕弯子。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你那些援兵,是从哪儿来的?”
萧昭煜愣了一下,挠了挠脑袋,没想到神仙姐姐会这么直白地问自己,随即又笑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神仙姐姐。”
“别打岔。”
萧昭煜被她说得又是一笑,抬手摸了摸鼻尖,“其实我是在北境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北境?”
“嗯。还记得当初我去北境,和左贤王歃血为盟的事吗?”
“当然记得。”
“那时候我和左贤王说定的,不只是一纸盟约。他说他愿意帮我,但我知道,在鞑靼那种地方,光靠他一个人的承诺是不够的。所以我留了一个人,在那边组建军队。”
“你从那么早就在谋划这件事了?”
“也不算谋划。”萧昭煜摇了摇头,
“当时只不过是因为三皇兄频繁想对我下狠手,那时候我只是觉得,要是我在北境出了什么事,总得有人能在外面接应我。后来回京之后,我便让亲信继续留在那边,算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毕竟三皇子在兵权那么有一定的说服力。”
黄媛媛看着萧昭煜笑了笑,忽然抬起手,在萧昭煜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咚。”
一声脆响,萧昭煜被敲得脑袋往后微微一仰,捂着额角,有点委屈地看着她。
“哎哟……”
“你还哎哟。”黄媛媛收回手,“你还说,瞒不住我,你倒好,这都几年前的事了,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萧昭煜放下捂着额角的手,“那时候我确实还没想清楚到底要不要用这支力量。我只是觉得,万一将来有一天,我身边的人都护不住我的时候,我总该有个退路。”
“那要是这批援军没有按时到达,三皇子就攻进城内你打算怎么办?还自己冲到最前面去。”
“你倒是把算盘打得挺精。”黄媛媛收回手,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恼,“把最精锐的人全给了我,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去城墙上硬扛。若援军没到,你打算怎么办?”
萧昭煜抬起头来,目光坦然。
“我想过了。就算援军没到,我也有办法拖住三皇兄至少一个时辰。北城墙的结构我熟,每段城墙的薄弱点我都让人记过,只要把人分散到几处关键位置轮换着守,他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
“那一个时辰之后呢?”
“之后……”萧昭煜的声音轻了几分,却依旧稳,“之后最坏的结果,就是城墙被破,他们冲进来活捉我。三皇兄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他不会当场杀我。他需要我活着,来证明他是师出有名。只要我不死,就还有转机,而且我冲到前面,他们也不会白白去送死了。”
“可你若被活捉了,我这边就算找到太子也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神仙姐姐你要比我更快地找到皇兄。”萧昭煜弯了弯嘴角,“我之前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你果然做到了,我赌对了。你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还顺手把我骂了一顿吗?”
“你还笑?”
“不笑了不笑了。”萧昭煜连忙收敛了笑意。
黄媛媛看了萧昭煜一眼,“你也是长大了,也知道瞒着我了。”
“其实后来等军队那边的人马渐渐齐整了,我是想跟神仙姐姐说的。我那时候想着,等我回京城,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我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子了,我有了能护住人的力量,我不想再瞒你。”
“可还没等我开口,皇兄就来找我了。那时候你正好有一阵子没来煜王府,我心里本来就有些不安,皇兄来了,先是说了好些关于你的话,然后……”
萧昭煜本来还是抬着头说话的,一说到这个话题,突然头也越来越多,声音也随着低了下去。
黄媛媛微微皱起眉头,打断了萧昭煜的话,“我刚刚说,在很早之前,太子就找你说过我的事情了?”
萧昭煜点了点头,把之前太子和自己说过的话全部都和黄媛媛说了。
原来如此。
当初威力太子不发现自己和萧昭煜的关系,自己甚至为此调整过好几次计划,把和萧昭煜见面的频率降到最低。
原来太子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萧昭煜和她之间的羁绊,他拿着那支簪子去煜王府,和萧昭煜推心置腹地说那些话,一边诉说着自己的心意,一边在萧昭煜面前将她描绘成那个与他情投意合,已经见过父皇的未来太子妃。
如果萧昭煜不信,太子也毫无损失。
但以萧昭煜对自己的在意程度,难免不会露出破绽,怪不得会被发现。
“神仙姐姐?”萧昭煜见黄媛媛一直没说话,有些紧张地唤了一声,“你怎么了?”
黄媛媛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抬手,在萧昭煜脑门上又弹了一下。
“咚。”
比方才那一下重了许多。
萧昭煜猛地抬起头,捂着额角,眼里还有几分没散去的委屈,“怎么又弹我……”
“弹你是因为你又瞒着我了。”黄媛媛收回手,“你既然心里有疑问,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你一个人闷在心里胡思乱想。”
“当时我为了计划,极力隐藏我和你的关系,在太子面前演戏,你倒好,他说几句,你就相信啊。”
“可是他手里真的有你的东西啊。”
“我没有给过他。”
“就是那个你说叫镜子的东西,还有我送给你的发簪。”
镜子?自己什么时候给过太子这种东西,黄媛媛在心里暗自吐槽,堂堂太子殿下,跑到自己的院子来竟然还偷了东西回去。
“我没有主动给他任何东西,那个镜子估计是他偷的。”黄媛媛又戳了戳萧昭煜的眉头,“我终于知道你整天都在瞎想什么了,那个发簪甚至是第一次我和他打斗的时候不小心掉下的。”
“所以神仙姐姐你没有给过他任何的东西是吧。”虽然黄媛媛跟萧昭煜说得很清楚了,但一想到那段时间皇兄和神仙姐姐的接触有那么多,萧昭煜的内心还是感觉有点不舒服。
“你想想看就知道了,我为什么要给他我自己的东西?”黄媛媛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那怎么能一样。”萧昭煜梗直了脖子小声嘟囔着,“他好歹进过你家了。”
黄媛媛看着萧昭煜,明明方才还在城墙上跟人拼命,冲到战场的第一线,此刻却跟自己在这里生这种气,很多时候萧昭煜都已经能自己独当一面了,但终究都还是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小孩啊。
“就算是演戏,可你,你让他进你家了。”
黄媛媛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乐了。
“昭煜。”
“嗯?”
“我只是让他进了院子,门外的那个院子。再说了,他那些所谓的情意,哪一样是真的?你又何必跟一个满口谎话的人计较这些?”
萧昭煜不说话,只是把头扭到了一边去,过了很久才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那你怎么不留我。”
黄媛媛愣了一下。
“你从来没让我去过你那座院子,我都从来不知道你在京城住在哪里,皇兄他不仅知道你住在哪里,还去过你的院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