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祭天大典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举行。
卯时未到，太和殿前已经铺好了朱红的地毡。百官按文武分列两侧，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萧昭煜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过丹陛，一步一步登上最高处。明黄色的龙袍被风鼓动，冠冕上的珠帘轻轻晃动。
萧昭煜站定之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下方的广场。一眼，又一眼。从左侧的龙旗看到右侧的仪仗，从第一排的阁老看到最后一排的侍卫。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钦天监监正高声念着祭文，声音洪亮悠长。礼部尚书捧着玉册，跪在他身侧。
萧昭煜听着那些经过千锤百炼的祝祷之词，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萧昭煜的目光已经扫过了第三遍。
依旧没有找到神仙姐姐的身影。
她不来，那他这个登基大典，还有什么意思？
钦天监监正还在念祭文。礼部尚书还在捧着玉册。百官还在跪着。一切都按着规矩走，流畅，庄重，无可挑剔。
可萧昭煜站在最高处，却觉得脚下空荡荡的。
这几日神仙姐姐都回了柳园，自己总是会去看看她，但昨晚因为准备的事宜太多就没有去找她。
难道她已经回到天上去了吗？
祭文念到第三段的时候，萧昭煜终于忍不住了。
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礼官耳侧问的，“澄心阁那边，可有人来？”
礼官被这一问问得愣了一瞬，飞快地垂首答道，“回陛下，不曾有人来。”
萧昭煜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重新转回去，面朝着前方的祭坛。
其实在这几天里面，他曾想过很多次登基大典的场面。
可如今他真正站在了太和殿前的最高处，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底下百官跪伏，山呼万岁，他却忍不住去想，神仙姐姐是不是不会来看自己了。
登基大典的最后一步，是要登上太和殿正殿前的丹陛，接受百官三跪九叩之礼，然后入殿升座。
萧昭煜转过身，面对着那九级汉白玉台阶，百官齐齐跪伏，整座广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萧昭煜站在那里，望着面前那九级台阶，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此刻真正走到这一步的时候，他却觉得脚下每一步都踩得不踏实。
萧昭煜想象过很多次，神仙姐姐会站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隔着人群冲他笑一笑，或者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登基之后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的那种安心。
可她不在了。
她连登基大典都不来。
礼部尚书在他身后又躬身催促了一声，“陛下，吉时到了，该升座了。”
她在哪儿？
她是不是回天上去了？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瞬间，萧昭煜觉得整颗心都被攥紧了。
而昨晚的柳园内，黄媛媛刚刚吃完烧烤，准备去找一部电影看，一旁的西瓜突然就急匆匆地飞到了自己的面前。
“宿主大人，你看任务页面了吗，任务竟然完成了哎，这次的任务也是终于完成了，真的太不容易了。”
黄媛媛愣了一瞬。
随后点开任务面板，果然看到那行熟悉的金色文字换成了她等待已久的字样。然后是积分结算，道具奖励，以及一行小小的提示，
“宿主可于任意时间选择回归，无强制时限。”
黄媛媛看着面前的消息，忍不住笑了。
自己在这个世界待了很久。
久到黄媛媛一开始也数不清到底过了多少年了。
她看着萧昭煜从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子，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君王。她看着他身边那些人也一个个地立起来，立住了，立稳了。
如今他已经登基了。
他不再需要她了。她是该走了。
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萧昭煜最终还是在礼部官员第三次催促时，迈上了那九级汉白玉台阶。
百官跪伏在下方，没有人敢抬头。只有礼部尚书和几位近臣远远跟在身后。
萧昭煜在太和殿正门前站定，转过身来。广场上黑压压跪伏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午门的方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从广场上涌起，一波接一波。
萧昭煜站在最高处，望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些面孔里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有真心跪拜的，也有不得不跪的。可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想，此刻他们都跪在他面前，向他的方向叩首。
可萧昭煜依旧在寻找神仙姐姐的身影。
但依旧没有找到。
登基大典的流程在萧昭煜的恍惚中走完了最后几步。礼部尚书念完了贺表，百官三呼万岁，太和殿前的编钟奏响了最后一次乐章。
按照规矩，新皇要在接受朝贺之后，于正殿升座，接受百官依次上前拜贺。
可萧昭煜没有走进太和殿。
他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下面跪了满朝文武，身后是敞开的殿门和那张空荡荡的龙椅。礼部尚书捧着玉册，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唤了一声。
“陛下？该入殿了。”
萧昭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
“今日的朝贺，到此为止吧。”
礼部尚书愣住了，手里捧着的玉册差点滑落，“陛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活的。”萧昭煜转过身，目光从礼部尚书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几位老臣身上，“诸位爱卿辛苦了，今日便先散了吧。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议。”
百官已经退尽，广场上只剩下几个正在收拾仪仗的宫人。
“陛下，该回宫歇息了。”
萧昭煜没有应声。
“陛下。”庄宁又唤了一声，“今日大典，您站了一整日，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臣让人备了药浴，您回去泡一泡，好歹松泛松泛筋骨。”
“庄宁。你说，她是不是已经走了？”
庄宁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陛下问的是谁。那个今日整场大典都不曾露面的人。
“臣不敢妄测。”
“你说实话。”
“臣不知道。神女大人的事，不是臣能揣度的。”
庄宁还有一点不敢说的是，其实在早上，自己看到殿下这副模样之后，自己私自去柳园寻了神仙姑娘，但自己敲门了很久都没有动静。
“陛下，您刚登基，朝中还有一堆事等着您决断。就算那位神仙大人，您也得先顾着自己。”
他走了很久，久到从太和殿到乾清宫的那条路几乎走完了一整个午后。
宫人远远地看到龙袍的轮廓便连忙跪伏在地，而萧昭煜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停步，只是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宫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走到乾清宫前时，他停了一下。
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午后的天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白亮痕迹。
萧昭煜站在门口，却没有推门。
他在想，如果神仙姐姐真的走了，那这座寝殿里，便只剩他一个人了。
那些她教过他的事，她替他铺过的路，她在他最孤苦无援时站在他身后的那些时刻，都会随着她的离去，变成他一个人独自咀嚼的记忆。
他想，他或许不该站在这里发愣的。他该去太庙。该去御书房批那堆积如山的奏折。该去安抚那些因为登基大典提前散场而惶惶不安的大臣。该去做一个新登基的帝王该做的所有事。
可他此刻就站在乾清宫门外，一动也不想动。
“陛下。”庄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在这儿站了很久了，该进去了。”
萧昭煜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嗯。”
“还去御书房吧，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就算她不在了，我也不想让她失望。”
萧昭煜走到御书房，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起手，推开了门。
御书房里很安静。
案上的奏折还维持着他今晨离开时的模样，中间那一摞已经被批阅过的整齐码在右侧，左侧是几份尚未打开的卷宗。
然而就在萧昭煜站在门口，目光习惯性地掠过书案上那摞未批完的奏折，然后顿住了。
南窗下的短榻上，黄媛媛正靠坐在那里。手里翻着一本他放在书架上的旧志。她低着头，读得认真。
听到推门的声响，黄媛媛抬起眼来。
“回来了？”
萧昭煜在门口站了一息，喉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神仙姐姐，你没走？”
黄媛媛将书合上，搁在膝头，偏过头来看他，“走去哪儿？”
“我以为你走了。”萧昭煜迈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动作有些迟疑，仿佛还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登基大典上，我找了你很久。百官跪着，礼乐响着，我站在最高处，心里却想着你是不是已经回天上去了。”
黄媛媛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你今日在太和殿前频频走神，是因为这个？”
萧昭煜听到黄媛媛这么一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走上前去，“所以神仙姐姐，你今天去我看我登基大典了？”
黄媛媛看着萧昭煜，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怎么没有看到你啊，我都以为你没有去呢。”
“你站在那高台上，我在东侧廊柱后面站着，你自然看不见。”
“东侧廊柱？”萧昭煜愣了一下，“那地方离我那么远，连官员的站位都不够格……你就在那里站了一整个大典？”
“不然呢？”黄媛媛将书合上，放在膝头，“我若站在前排，百官的目光还不全落在我身上？今日的主角是你，不是我。底下那些大臣，看的是新登基的天子，不是看什么神仙。”
萧昭煜想起当时登基大典时站在最高处，满心满眼都是找她。他以为她没来，以为她不告而别，以为她早已离开人间，连最后一面都没打算留给他。
可原来她一直在。只是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那你怎么不出来见我？”萧昭煜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大典结束了，那么多人都散了，你也不出来。我在乾清宫门口站了那么久，你明明……”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这啊。”
“过来坐。”黄媛媛往榻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萧昭煜依言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登基的感觉如何？”黄媛媛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萧昭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比我想象的要空。”
“空？”
“嗯。”萧昭煜望着御书房那扇半敞的窗，“我以为登上那个位子，心里会踏实许多。可方才坐在龙椅上，听着百官拜贺，看着他们跪下去又站起来，心里却一点踏实感都没有。”
“那是因为你现在还坐在那里，脚下就还是空的。等你做成了第一件真正为百姓做的事，等你批阅的第一道政令让某个偏远州县的人真正过上了好日子，等你在朝堂上真正发出自己的声音，那时候，你脚下才会有东西。”
萧昭煜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昭煜我相信你可以成为一位很好的皇上的。”
萧昭煜点了点头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黄媛媛。
“神仙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