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木偶，全靠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吊着。
那根线叫本能。
走到后面，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行尸走肉般地挪动，还是有可能还有一点点概率是活着的。
唯一让他坚持走下去的，是那一声吼叫。
那一声沉闷的、带着力度的吼叫穿透暴风雪，像一根绳子一样拴在他的腰上，把他从深渊边缘往回拽。
那声吼叫从灵魂深处给他带来了一种慰藉。
超过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力量，甚至比他修炼了二十多年得来的真气，更让他感觉到安心。
因为他知道那是陆吾。
它在想办法帮他。
它用自己的方式，用那一声声低沉的吼叫，在暴风雪中为他点亮了一盏灯，让他不至于彻底迷失。
江枫的眼眶有些发酸，但眼泪还没流出来就被冻成了冰碴子，挂在睫毛上，硌得眼睛生疼。
他继续走。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温度的感知，不觉得冷了，也不觉得暖和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皮肤像是一层没有生命的壳，裹在他僵硬的身体外面，风刮上去没有感觉，雪落在上面没有感觉。
然后，忽然间，风雪停了。
江枫的身体猛地失去了阻力，向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他稳住自己，抬起头，用力眨了眨被冰碴糊住的眼睛。
眼前的画面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不远处的雪地上，负手而立，灰色的长袍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入大地的铁柱，独立而强大。
那是一种超然物外的强大。
江枫看着那个人，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男人的脚边窜了出来，迈着四条小短腿，吧嗒吧嗒地朝他跑过来。
那团东西跑得很快，快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小脚印，快到它的几条尾巴在身后飞起来，像一面乱七八糟的旗帜。
“陆吾……”
江枫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吾听到了。
它的金色大眼睛亮了一下，跑得更快了。
它跑到江枫面前，没有任何减速，直接一个纵身跳了起来。
毛茸茸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
扑通！
它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江枫的怀里。
江枫被撞得向后退了两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陆吾趴在他的胸口，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的下巴，伸出舌头在他的脸上舔来舔去，舔得他满脸都是口水，嘴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叫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快和激动。
它的大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
江枫坐在雪地里，抱着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感觉它的身体暖暖的，软软的，像是一个活的暖炉贴在他的胸口上。
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陆吾的脑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陆吾。”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虽然还是沙哑，但能听出叫的是它的名字。
陆吾吱呀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陆吾。”
声音不大，很平静，但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陆吾的身体僵了一下。它从江枫的怀里探出头。
看了看那个男人，又缩了回去，把脸埋在江枫的衣领里，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陆吾。”
男人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比第一次重了一分。
陆吾的耳朵耷拉下来了。
它慢慢从江枫的怀里爬出来，四条小短腿踩在雪地上，低着头，垂着尾巴，一步一步地走回到男人面前。
走到之后，它蹲下来，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大眼睛看着男人，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委屈的吱呀。
男人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吾，落在江枫身上。
他迈步走了过来。
灰色的长袍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木簪束起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摆动。
他走到江枫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江枫。
江枫仰着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江枫不知道那个男人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从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男人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平静的，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此刻，那潭死水好像起了波纹。
冷峻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你比我想象之中还要不错。”
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难怪，昆仑三千年……玄元最后选择了你。”
江枫的心头猛地一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他的丹田还是空的，他的修为还是没有回来。他必须要问清楚。
“前辈……”
江枫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我想问下，晚辈这一身的修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我的修为去哪里了？”
他相信这个男人可以给他一个解答。
他一定知道答案。
男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往上一挑，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你以为东方家的熔魂术，是凭意志就可以熬过去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江枫的心口。
“你的修为，早就被熔魂术彻底消磨了。”
江枫愣住了。
彻底消磨了？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片空白。
他花了二十多年修炼来的修为，半步武尊的境界，浑厚的真气，那些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彻底消磨了？
没有了？
全都没有了？
难怪他醒来之后什么都感觉不到，难怪他的丹田空空如也，难怪他运转不了任何功法，难怪他在暴风雪中连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不是因为被压制，不是因为被封住，而是因为那些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被东方绝的熔魂术，彻底消磨了。
江枫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伤疤和老茧的手，苦笑了一声。
“不愧是东方家的熔魂术……”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东西。
他以为这就是答案了。
但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东方家倒是没那么强。”
江枫抬起头，愣了一下。
男人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
“是我看你修为被废了一半，索性给你全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