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梅隔着舱壁,又点了一下头。
姜晚没去按“解除封闭”。
她盯着屏幕下方那条细字。
【玻璃舱封闭解除后,卫生线路将切换至外接供能。】
外接供能。
顾为民刚才喊得太急了。
他怕的不是钥匙被拔。
他怕苏梅从这台机器里出来。
“刘小北。”姜晚开口,“钳子别松。”
刘小北手都酸了,听见这句,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你倒是快点。我这手再抖一下,咱们是不是得集体升天?”
“不会。”姜晚说,“你松了,先上天的是顾为民。”
顾为民靠在铁扣旁,额头冒了汗。
“姜晚,你妈撑不住。玻璃舱一开,氧气压会掉,输液也会停。你拿她赌?”
姜晚没看他。
她把钥匙往外又抽了半寸。
屏幕跳出新的选项。
【检测到生命维持线路异常。】
【当前供能来源:主机备用电池。】
【剩余时长:九分四十七秒。】
姜远山往前走了一步。
“晚晚。”
“爸,别碰舱门。”姜晚说,“他给我妈留了九分钟,不是为了救她,是为了让我急。”
姜远山停住。
他看着玻璃里的苏梅。
苏梅手臂上的管子还扎着,嘴唇没什么血色。可她没有看顾为民,只看姜晚手里的钥匙。
她又抬手,指了指自己手腕。
姜晚顺着看过去。
输液管接头旁边,有一枚很小的金属扣。扣子被胶布压住,外面还缠了一圈线。
顾为民低声说:“那是报警扣。”
“我知道。”姜晚拆开胶布。
“你知道个屁!”顾为民嗓子发紧,“扣子一断,舱里会注入镇静剂。她现在这身子,挨不住。”
姜晚手上没停。
未来屏幕里的她,被铁链锁着,手腕上也有同样的针眼。
原来不是只有玻璃舱。
顾为民把人留在手里,从来不只留一条绳。
“妈。”姜晚隔着玻璃问,“你还能抬手吗?”
苏梅点头。
“等会儿我数三下,你自己拔针。”
姜远山呼吸乱了。
“她怎么拔?她手上没力气。”
苏梅抬起手,碰了碰舱壁。
刘小北看得头皮发麻。
这母女俩说话跟打哑谜似的,偏偏姜晚还真能听懂。他以前只当姜晚胆子大。现在看,她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这地下室的线还多。
姜晚按下屏幕侧边一处不起眼的灰色按钮。
【进入人工维生模式。】
顾为民脸上的汗滑下来。
“你从哪儿知道这个的?”
“你建的舱,操作说明写得比遗书还全。”
“你……”
“闭嘴。”
姜晚拨开金属扣外的线。
“刘小北,数到三,把黑线夹断。”
刘小北手一抖。
“你刚才说夹住。”
“现在改了。”
“你改得挺轻巧。”
“我也没让你剪自己裤腰带。”
刘小北咬着牙。
姜晚看向苏梅。
“一。”
苏梅的手按在针头上。
“二。”
顾为民突然往前扑。
铁扣把他拽回去,手腕擦出血。他顾不上疼,冲着姜远山喊:“姜远山!你让她停!苏梅死了,你女儿也活不了!”
姜远山没有动。
他盯着玻璃舱里的人,喉结动了动。
“三。”
钳口合下。
黑线断开。
同一秒,苏梅拔掉手臂上的针头。
玻璃舱里响起提示音。
【活体供能解除。】
【第二权限持有人已脱离控制。】
顾为民的脸垮了下去。
姜晚握住钥匙,按下最后一个选项。
【解除玻璃舱封闭。】
舱门边缘弹开一道缝。
里面传出苏梅很轻的一句话。
“晚晚,先别开门。”
姜晚的手停在半空。
苏梅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指向舱底。
那里,还有一根红线。
红线另一头,没有接主机。
它穿过地面,通向顾为民脚下。
她手腕上的输液管还在往外渗血。
银白钥匙卡在底座里,拔出半寸,幽蓝的光沿着齿槽往上爬。
【解除玻璃舱封闭需双重确认。】
【第二权限持有人苏梅。】
【零号权限持有人姜晚。】
姜晚盯着屏幕。
“怎么确认?”
玻璃舱顶端弹出一道细缝。
一根细针伸出来,悬在苏梅太阳穴旁。
顾为民靠在铁扣边,笑出了声。
“确认?”
“拿命确认。”
“她点头,针扎下去,舱门开。”
“她不点头,钥匙就回去。”
“姜晚,你妈现在还能替你死一次。”
姜远山往前半步。
“顾为民!”
“别动。”
顾为民抬起下巴,地上那台主机忽然亮了红灯。
玻璃舱外侧,三根粗管从底座钻出来。
其中一根接着苏梅。
另一根,连着地下室角落的炸药箱。
最后一根,穿进墙里。
顾为民咳了两声,嘴角沾着血。
“我早说过,火种计划不是你们这种人能碰的。”
“苏梅活着,是钥匙。”
“苏梅死了,也是钥匙。”
“舱门一开,整个基地都会往下塌。你们拿着资料,埋在这儿,谁都别想带走。”
刘小北夹着黑线,胳膊已经开始抖。
“姜晚。”
“你给句准话。”
“我这钳子快夹不住了。”
星火的声音从手表里挤出来。
【检测到爆破线路。】
【顾为民说得对一半。】
姜晚眼皮一跳。
“哪一半?”
【舱门开启会触发塌陷。】
【但塌陷范围可以改。】
刘小北骂道:“你俩能不能说人话?”
星火冷冷回他。
【你脚边第三块地砖下,有手动分流闸。】
【踩开。】
刘小北低头。
“哪块?”
“标着白漆的。”
“这儿黑得跟锅底一样,我看个屁白漆!”
姜晚蹲下,伸手摸过地面。
粗糙的水泥,碎石,铁屑。
第三块砖边缘有一道浅凹。
她摸到凹槽,心里发沉。
这不是临时装的炸药。
分流闸的结构,和主机是同一批工艺。
顾为民早就做好了两套准备。
拿不到火种,毁掉。
拿到火种,也要把所有知情的人锁死。
这人从头到尾,没把谁当同伴。
姜晚抠进砖缝。
顾为民忽然扑过来。
铁扣锁着他的手腕,他硬生生往前拖了一截,指尖够向姜晚手里的钥匙。
姜远山一脚踹在他肩上。
顾为民撞回墙面,后脑磕出闷响。
他却笑得更厉害。
“姜远山。”
“你还以为你能护住谁?”
“当年你护不住苏梅。”
“现在也护不住姜晚。”
姜远山的脚没收回去。
那张一直绷着的脸,终于裂开一条口子。
姜晚没抬头。
她听见父亲呼吸乱了。
父亲这些年从不提苏梅。
不是忘了。
是每提一次,心里那块肉都要被人剜出来。
顾为民专挑最烂的地方下刀。
姜晚手指扣住砖缝,冷声开口。
“你少拿我爸当靶子。”
“他当年输给的不是你。”
“是你们一群人拿规矩包着的脏。”
顾为民脸上的笑僵住。
姜晚把地砖掀开。
下面没有闸。
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
盒盖上刻着一行字。
【火种计划,人员撤离优先。】
星火沉默两秒。
【线路被改过。】
【原始分流闸已被替换。】
“能拆吗?”
【能。】
【前提是宿主有一把高频绝缘切刀。】
姜晚扫过四周。
七十年代的地下室。
旧工具柜,锈铁皮,废电缆,半箱破螺丝。
高频绝缘切刀?
有个屁。
她抓起地上的老虎钳。
星火立刻开口。
【宿主。】
【这不是量子显微镜。】
“闭嘴。”
【它连绝缘都做不到。】
“那就让它做到。”
姜晚扯下自己袖口的布条,又从工具柜里翻出两片云母板。
刘小北看得头皮发麻。
“你要拿这玩意儿拆炸药?”
“你刚才还让我夹电线。”
“那是夹。”
“这是拆!”
姜晚把云母片塞进钳柄缝里。
“区别不大。”
“夹错了上天,拆错了入土。”
“你选一个。”
刘小北噎住。
他盯着姜晚的手。
那双手被钥匙的光照得发白,手指上都是刚才蹭出的血。
这姑娘拆机器的样子,比拆人还平静。
可越平静,越让人背后冒汗。
她不是在赌。
她像是已经把每根线、每个接口、每一次爆炸后的结果,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小北咬住后槽牙。
“俺也去土里。”
“你快点。”
玻璃舱内,苏梅忽然抬手。
她的手掌贴着透明壁。
“晚晚。”
姜晚抬头。
苏梅指了指自己左侧肩膀。
又指向舱门上方的针。
姜晚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
针头旁边有条细管。
管里流动的不是药液。
是蓝色的冷却剂。
刚才钥匙剥离供能,舱内输液管倒流。
可冷却剂的流向没变。
顾为民留着一条独立的生命维持线。
他不想让苏梅死。
至少现在不想。
姜晚手里的钳子停在半空。
“星火。”
【已扫描。】
【玻璃舱维生模块独立供电。】
【顾为民骗你。】
顾为民脸色沉下去。
“别信那个东西。”
“它早就坏了。”
姜晚望着他。
“你急什么?”
“怕我把你最后一张牌拆了?”
顾为民咬着牙。
“姜晚。”
“你以为你赢了?”
“你妈活着,不代表你能带她出去。”
他朝玻璃舱扬了扬下巴。
“你问问她。”
“她为什么能活到今天。”
苏梅的手从舱壁滑下去。
她闭了闭眼。
姜远山盯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苏梅。”
“他说什么?”
苏梅没回答。
顾为民却先开口。
“劳改农场那年,她病得快不行了。”
“我把她救出来。”
“我给她药,给她机器,给她一条命。”
“她替我打开火种计划的门。”
“这笔账,算不算公平?”
姜晚胸口堵了一下。
原来不是顾为民找到苏梅。
是苏梅主动给他开了门。
可她转念就明白了。
一个人在快死的时候,最容易被人拿捏的,不是命。
是还没见到的人。
苏梅撑了这么多年。
不是怕死。
她是怕女儿和丈夫等不到她留下的东西。
顾为民也看准了这一点。
姜晚把钳口卡上金属盒外壳。
“你救她?”
“你拿她续命,再让她替你干活。”
“这叫救?”
“你这套账本,阎王看了都嫌脏。”
“闭嘴!”
顾为民的脸抽了一下。
他抬脚踢向旁边的电缆。
刘小北手里的钳子歪开半分。
主机屏幕跳出红字。
【主线路电压波动。】
【倒计时恢复。】
【十六秒。】
“刘小北!”
“夹住了!”
刘小北额头往下淌汗,手臂几乎僵住。
“这线他娘的在烫!”
姜晚盯住金属盒。
十六秒。
拆外壳,断引线,重接维生模块。
按常规流程,来不及。
她能直接剪断爆破线。
可那根线一断,地基塌陷,舱门会卡死。
苏梅留在里面。
顾为民正盯着她。
他又恢复了那副笃定样子。
“选啊。”
“你不是很能算吗?”
“算算你妈值不值得。”
姜晚指尖压住盒盖。
“你算错了。”
“我不选。”
“我要全拿。”
她把银白钥匙插回接口。
顾为民眼角一抽。
“你疯了!”
钥匙没插到底。
只差最后一格。
幽蓝光线从底座窜出,贴着地面爬向金属盒。
星火的警报声急起来。
【宿主,钥匙回插将重启舱体锁定!】
“我知道。”
【舱门会再次封闭。】
“我也知道。”
姜晚用老虎钳夹住盒盖,狠狠一拧。
金属盖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中,有一根银线泛着幽蓝。
它和钥匙的光同频。
顾为民终于不笑了。
“住手!”
姜晚把那根银线拽出来,绕过爆破接口,塞进维生模块的备用槽。
【线路重构中。】
【生命维持模块接入零号权限。】
【爆破系统失去授权。】
主机上的红字闪了两下。
【十秒。】
【九秒。】
顾为民盯着屏幕,声音发哑。
“不可能。”
“这套系统没有这个权限。”
星火冷不丁补了一句。
【有。】
【只是你权限不够。】
刘小北愣了愣。
“这破表还会骂人?”
“它一直会。”
姜晚手上不停,把钥匙往下压。
“以前懒得骂你。”
顾为民忽然往腰后摸。
姜远山瞥见那点寒光,扑过去按住他的肩。
顾为民抽出一把短枪,枪口擦着姜远山的手臂抬起。
“姜晚!”
枪口对准玻璃舱。
“把钥匙拔出来!”
苏梅抬起头。
她看着枪口,又看着姜晚。
“别拔。”
顾为民扣住扳机。
“苏梅,你还真敢赌?”
苏梅隔着玻璃,望着姜远山。
“远山。”
姜远山的手压着顾为民,手背被枪身刮开一道口子。
“我在。”
苏梅笑了一下。
很浅。
“晚晚像你。”
姜远山喉咙发哽。
“不。”
“她比我强。”
姜晚按住钥匙。
最后一格,卡住了。
主机屏幕跳到【三秒】。
顾为民的手指往下压。
枪响前,玻璃舱顶部那根细针突然折向顾为民。
幽蓝光线沿着舱壁亮起。
【检测到非法胁迫。】
【零号权限启动防卫协议。】
银针穿过玻璃舱外伸出的狭缝,直直扎进顾为民握枪的手背。
顾为民惨叫一声。
短枪掉在地上。
屏幕停住。
【零秒。】
地下室里,所有红灯熄灭。
玻璃舱传出一声轻响。
舱门向两侧滑开。
苏梅撑着舱壁,刚要迈出来,底座深处忽然传来齿轮转动声。
那枚银白钥匙自己弹起。
钥匙下方,露出一层从未见过的黑色金属。
一行血红色的字,浮在空中。
【检测到姜晚意识匹配。】
【火种计划原始样本,请求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