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两个字从苏梅嘴里落下时，主节点的红光跳了三下。
腕表弹出一行新提示。
【检测到原始样本身份指认。】
【临时控制权转移终止。】
顾为民扣着扳机的手停了半拍。
“你胡说什么？”
苏梅没看他，只盯着Jw-19的舱门。
“档案里的原始样本，编号不是Jw-01，是Jw-19。她出生后活了七天，所有观察记录都写着姜晚。”
姜远山喉结动了一下。
姜晚偏头看他。
“她说的，是真的？”
姜远山没答。
这一下，比回答更有用。
顾为民低声骂了句。
他原本只要姜晚交出权限。主库一旦换手，运输舱能走，十九个封存体也能走。可原始样本身份被主节点确认，权限规则就变了。
原始样本拥有最高优先级。
但有个麻烦。
主节点现在分不清，谁才是姜晚。
【检测到双重同名身份。】
【身份校验需由原始样本本人完成。】
【校验期间，运输通道锁定。】
走廊尽头传来金属门落锁的声音。
运输舱外侧的指示灯由绿转红。
刘小北盯着光幕，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他不懂什么原始样本，但他看得懂顾为民那张脸。能把这人逼到骂人的东西，绝不是小事。
“老顾。”刘小北咽了下口水，“门锁了。”
“闭嘴。”
“我就是提醒一下。你那个二十七人的大箱子，现在也走不了。”
顾为民把枪口转向刘小北。
刘小北马上抬手。
“行，我闭。技术问题，你们技术人员聊。”
姜晚没理他们。
她看着Jw-19。
玻璃后的女人和她年纪相近，脸上没有血色，手腕灼痕的位置分毫不差。那根抬起的食指，仍压在玻璃上。
她不是装置投出的影像。
她在看姜晚。
姜晚脑子里过了一遍。
顾为民急着带走人，说明运输舱里的二十七人比主库更值钱。现在通道锁死，他不会轻易开枪杀她。姜远山一直瞒着原始样本的事，手里还压着信息。苏梅恢复得不完整，却敢当着顾为民的面说出名字，她想要的不是救自己。
她想让十九号醒。
“星火。”姜晚开口，“调出Jw-19生命维持权限。”
【权限受身份校验限制。】
“限制内容。”
【原始样本苏醒程序，需通过同源意识匹配。】
【失败后果：双方记忆区清空。】
姜远山终于出声。
“不能试。”
姜晚看向他。
“理由。”
“十九号的脑损伤没有修复。她醒过一次，只维持了四分钟。她说不出完整的话，系统却把她判成了最高权限源。”
“所以你们给她换了名字，封在这里？”
姜远山手撑住控制台，没再躲。
“她不是你的替代品。”
“那我是什么？”
这句问出口，姜远山没法接。
苏梅靠着舱门，呼吸很浅。
“你是第二套方案。”
姜晚的手停在腕表上。
苏梅说：“十九号神经连接不稳定，顾为民要终止她。你爸不同意。他把十九号的部分记忆和基因序列拆出来，做了新的胚体。你是唯一活下来的。”
顾为民嗤了一声。
“说得真好听。什么第二套方案，编号换个说法，人就干净了？”
他看向姜远山。
“你当年签字的时候，可没这么会装。”
姜远山没反驳。
刘小北听得头皮发麻。
原来姜晚不是顾为民嘴里那个跑出来的试验品。她是这帮人失败后留下的备份。可眼下，备份拿着权限，原件躺在舱里，这事怎么都不该由顾为民说了算。
姜晚抬起腕表。
“顾为民，你刚才说我聪明。”
顾为民盯着她。
“少废话。”
“那你该知道，我不会拿自己的记忆去赌。”
顾为民的手指压紧扳机。
姜晚把腕表转向苏梅。
“她呢？”
苏梅抬眼。
“我的记忆被封过，主节点留有备份。”
“能做中继？”
苏梅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始样本和姜晚直接校验，失败会清空两人。可苏梅曾负责观察记录，她脑内有十九号早期的行为数据，也有姜晚的成长数据。她能把校验从“身份覆盖”改成“行为交叉验证”。
风险仍在。
只是从两个人一起失忆，改成苏梅先被系统读一遍。
顾为民也听懂了。
“苏梅，你敢接这个借口，我先送你去死。”
苏梅看着他。
“你以前说过，实验员不能干预样本。”
“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一点。”她停了停，“够用了。”
姜晚没催她。
苏梅刚从冷冻舱出来，身体撑不了太久。她若拒绝，姜晚还有别的办法，只是代价更大。可苏梅看向Jw-19时，手已经抬了起来。
“接口在哪？”
“你右边，灰色端口。”
苏梅把掌心按上去。
顾为民抬枪。
姜晚先一步按下腕表侧键。
主节点弹出二十七个生命信号，全部投到顾为民面前。
【检测到运输舱人质关联。】
【若持枪人员发起攻击，生命维持系统将优先切断运输舱供氧。】
顾为民动作停住。
刘小北低头看了眼那行字，没忍住。
“这系统挺会挑软肋。”
姜晚说：“它不讲道德，只算账。”
顾为民盯着她，枪没放下，也没敢开。
苏梅的手掌下亮起蓝光。
Jw-19舱门上的编号开始变化。
Jw-19。
姜晚。
原始样本身份校验，启动。
顾为民的枪口偏向Jw-19。
“闭嘴。”
苏梅扶着舱门，指尖的血落在地上。
“你怕什么？”
“怕她醒，还是怕她开口？”
顾为民扣着扳机，眼角抽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姜晚还是看见了。
他不怕她夺主库。
他怕十九号舱里的人醒来。
【警告。】
【Jw-19神经接口正在尝试建立同源连接。】
星火的字跳得很快。
【宿主，拒绝建议：拒绝。】
【建议补充：对方的脑波残缺率为百分之六十一，连接后存在意识污染风险。】
姜晚盯着舱里那张脸。
玻璃后的女孩闭着眼。
脸色比纸还白。
她和姜晚长得并不完全一样。
眉骨更高，鼻梁更直，左边眼尾压着一道很浅的旧伤。
可那只手腕上的灼痕，连弧度都分毫不差。
姜远山呼吸乱了。
他盯着Jw-19，嘴唇动了两下。
“阿晚……”
姜晚偏头。
“你认识她？”
姜远山没看她。
“她不该还活着。”
顾为民抬枪砸向墙上的紧急断电钮。
姜晚腕表先亮。
【检测到非法销毁指令。】
【是否反向锁定观察区？】
“锁。”
她的手按下去。
墙体里传出一声闷响。
顾为民面前落下一道金属隔板，卡在他与Jw-19之间。
他那一枪砸空，枪口擦过金属，溅出火星。
刘小北退了半步，背撞上运输舱。
他看着姜晚腕表上的蓝光，头皮发麻。
刚才顾为民还捏着所有人的命。
姜晚只按了一下，观察区就把顾为民关在外面。
这姑娘手里拿的，根本不是一块表。
那是这座地下城的刀。
顾为民脸色沉下去。
“你以为锁住我，就能带他们出去？”
他抬起左手。
掌心里嵌着一枚黑色金属片。
“运输舱有独立爆破装置。”
苏梅脸色发白。
“顾为民，你疯了？”
“二十七条命，够不够让你把手放开？”
顾为民望着姜晚。
“主库权限给我。”
“我数三下。”
“你不交，运输舱先炸。”
姜晚扫过光幕。
二十七个生命信号。
其中五个已经低到危险线。
运输舱底部有三组炸药。
星火给出的结构图很清楚。
爆炸后，主库不会全毁。
死的只会是舱里的人。
顾为民留着这手，是防着姜远山，也防着她。
这人从来不把人当人。
只算重量。
姜晚抬手，把腕表从主节点上取下来。
顾为民盯住她。
“这就对了。”
“你高兴太早。”
姜晚把腕表翻过来。
表背那枚金戒指嵌在暗槽里，边缘露出半截。
苏梅的目光盯住戒指。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我的。”
“你认识？”
“那是我结婚那年……”苏梅的声音断住，“姜远山，你把它给了她？”
姜远山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你死后，东西被人翻走了。”
“我找了六年。”
苏梅的手扶住墙。
她看着那枚戒指，脸上先是空白，接着才挤出一点痛。
她记忆里自己已经死了。
可她站在这里。
她的戒指在女儿手上。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生过女儿。
顾为民不耐烦地抬起手。
“一。”
姜晚拇指擦过戒指内圈。
那里有一道细槽。
她以前以为是磨损。
星火却早就扫描出来，里面压着一串微型编码。
只是能源不够，解不开。
现在主库就在眼前。
【检测到母体密钥。】
【是否读取加密档案？】
姜晚看着顾为民。
“读。”
戒指发烫。
一片新的光幕从腕表上弹出来。
不是主库界面。
是一段黑底白字的旧档案。
【项目名称：火种胚体延续计划。】
【原始供体：姜晚。】
【供体状态：意识剥离失败。】
【肉体状态：已封存。】
【记录人：苏梅。】
苏梅盯着最后一行，手指蜷起来。
“不可能。”
姜晚的胸口发空。
供体。
原始供体。
不是样本。
不是复制人。
她是被剥出来的东西。
而玻璃里的十九号，才是被封存的肉体。
顾为民数到第二声。
“二。”
姜远山忽然扑过去。
顾为民反手一枪托砸在他脸上。
姜远山撞上控制台，额头见血。
“爸！”
姜晚往前一步。
顾为民把枪抵住姜远山太阳穴。
“别动。”
“你爹命硬，活到今天不容易。”
姜远山撑着台面，血顺着脸往下淌。
他没看顾为民。
只看姜晚。
“别给他。”
“听见没有，别给。”
顾为民的枪口压紧。
“老姜，你还真把她当女儿？”
姜远山咳出一口血。
“她就是。”
“她是谁，不轮到你定。”
顾为民笑了。
“一个从培养液里捞出来的意识残片，也配叫人？”
姜晚腕表上的蓝光忽明忽暗。
星火沉默了两秒。
【宿主。】
【本机需要纠正一项历史表述。】
【你并非意识残片。】
【你是原始意识载体的分离副本。】
“说人话。”
【Jw-19封存的是你的原始生物脑。】
【你目前使用的身体，为项目依据原始脑神经图谱培育的替代载体。】
姜晚喉咙发干。
她忽然想起很多不合逻辑的事。
她摸到机械就熟。
她看见电路，脑子里会先跳出拆解顺序。
她从废品站那堆烂铁里翻出电容和线路板时，熟练得不该属于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原来不是穿越得太干净。
原来有些东西，早被塞进她脑子里。
顾为民盯着她发白的脸。
“现在懂了？”
“你以为姜远山捡了你？”
“他是在替项目养一把钥匙。”
姜远山咬着牙。
“闭嘴。”
“你养她十七年，没告诉她一句真话。”顾为民笑得更深，“姜远山，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比枪托砸得狠。
姜远山的脸僵住。
苏梅却一步步走过来。
她站到姜晚身边，腿还在发软。
“有区别。”
顾为民看她。
苏梅盯着姜远山额头上的血。
“你把人关进舱里。”
“他把人带回家。”
“你拿孩子当货。”
“他把她养大了。”
顾为民扯了下嘴角。
“你记忆都碎成渣了，还替他辩？”
“碎了，也认得出畜生。”
运输舱内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撞在舱门上。
接着，是一只孩子的手贴上玻璃。
顾为民余光扫过去。
姜晚也看见了。
生命信号编号二十三。
年龄推测，七岁。
顾为民掌里的爆破器还亮着红灯。
姜晚盯住那盏灯。
炸药接入主库备用电网。
正常拆除来不及。
抢爆破器更来不及。
最诱人的办法，是让星火接管全部电网。
可主库电压不稳。
一旦过载，Jw-19的维生舱会先断。
她可以救二十七个人。
代价是让玻璃里的“自己”死透。
这选择恶心得很。
顾为民替她把话说出来。
“给你三秒。”
“三。”
姜晚抬起腕表。
“星火，给他权限。”
姜远山撑着控制台，眼神一下变了。
“姜晚！”
苏梅也抓住她手腕。
“别信他。”
“我没信。”
姜晚把腕表压上主节点。
【主库临时控制权转移中。】
顾为民盯着进度条。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他眼底那点防备终于松开。
刘小北却盯住另一块光幕。
那上面的字很小。
别人看不懂。
他也只看懂两个字。
“爆破”。
“晚姐……”
姜晚没回头。
“别出声。”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六十。
顾为民松开姜远山，往前半步。
“早这样，何必受罪。”
姜晚抬眼。
“你真以为我在给你主库？”
顾为民的笑停住。
【临时控制权转移完成。】
【受让方确认：顾为民。】
顾为民掌心的爆破器亮起绿灯。
他刚要按下去，腕表光幕翻成红色。
【检测到主库最高权限持有者。】
【受让方身份校验失败。】
【顾为民，权限等级：清理员。】
四个字砸在光幕上。
清理员。
顾为民脸上的血色退了。
“怎么可能？”
姜晚盯着他。
“你说我爹是看门的。”
“你连门口倒垃圾的都算不上。”
主节点爆出一串火花。
观察区内的机械臂从顶棚落下。
两只扣住顾为民手腕。
他手里的爆破器掉到地上。
刘小北扑过去，一脚把爆破器踢进角落。
顾为民抬枪。
枪还没抬稳，机械臂扭住他的肘关节。
骨头响了一声。
顾为民额头冒出汗，脸却还撑着。
“姜晚，你以为赢了？”
“主库不认我，也不会认你。”
“你连原始脑都不在自己身上。”
姜晚走到Jw-19舱前。
玻璃里的女孩还闭着眼。
那根食指，却一直抵着玻璃。
星火的光幕浮在她身侧。
【检测到原始意识开始苏醒。】
【警告。】
【原始意识对当前宿主发起身份申诉。】
姜晚盯着那行字。
“申诉什么？”
【申诉内容：当前宿主非法占用人身。】
苏梅的脸一下褪尽血色。
姜远山挣开刘小北的搀扶，朝舱门扑去。
“别开！”
顾为民靠在机械臂上，疼得脸抽搐，却笑出了声。
“听见了吗？”
“她醒了。”
“她要拿回自己的身体。”
Jw-19舱里的女孩睁开眼。
那双眼穿过玻璃，落在姜晚脸上。
下一秒，舱门锁扣一格格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