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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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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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沅水两岸草木疯长,瘴气裹着湿热水汽,弥漫在湘北龙阳地界的旷野之间。

连绵丘陵覆着深绿杂木,官道两侧荒草长及马腹,风掠过草海,只掀起沙沙异响,不闻鸡鸣犬吠,不见炊烟人影,天地间只剩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宁国军斥候营两骑轻骑,卸了重甲,身着褐麻劲装,腰挎短刃,马嘴捆紧麻料衔枚,自南向北沿官道疾行。

二人皆是斥候营遴选的老手,脚底踩草无声,目光扫过林间、沟壑、土坡每一处藏兵死角,弓不离手,箭不离弦,一路策马十余里,沿途不见蛮僚游骑,不见乡野百姓,连寻常林间走兽、飞鸟虫鸣都尽数绝迹。

越是一路无险,二人心底越是沉凉。

征战湘楚三年,谁都清楚此地是蛮僚部族盘踞腹地,雷彦恭麾下蛮兵向来狡诈凶悍,绝不会放任敌军斥候长驱直入。

约莫巳时中刻,两骑勒马驻足,前方夯土城墙拔地而起,青灰墙砖历经风雨侵蚀,布满刀痕箭孔,正是沅水要道龙阳县城。

抬眼望去,城楼旗杆空空荡荡,宁国军敌对应的蛮僚图腾黑獠旗不见踪影,四方垛口空空如也,无甲士值守,无旌旗晃动,连守城必备的滚木、擂石、火油瓮都尽数搬离。

厚重榆木城门完全洞开,门洞幽深漆黑,如同一头蛰伏巨兽张开的咽喉,整座城池静得骇人,唯有风卷落叶滚过青石板街的细碎声响,在旷野里格外刺耳。

两名斥候翻身下马,彼此目光交汇,眼底皆是戒备。左侧脸上带刀疤的斥候抬手,做了一个合围探查的手语,右侧年轻斥候颔首,弯腰抽出腰间淬毒短匕,身形贴紧城墙墙根,借着外墙杂草掩护,矮步潜行。

他步步谨慎,每走三步便停顿侧耳,探查城内动静,从官道边缘摸到城门之下,全程无箭矢突袭,无伏兵暴起,无暗哨呵斥,整座城池毫无防备可言。

直至双脚踏入城门阴影之内,依旧安然无恙。

刀疤斥候立于远处高地,见同伴安全入城,当即抬手比出平安入城、全城无伏兵的旗语。城内斥候回望同伴确认信号,握紧短匕,缓步踏入了这座死寂空城。

…………

官道之上尘烟滚滚,一万宁国前军列规整方阵稳步北上,甲胄相撞铿锵有序,马蹄踏地步调统一,军纪森严远超境内诸镇兵马。方阵最前方,康博一身玄色黑光铠,外罩墨色织金披风,腰悬三尺斩马剑,胯下通体黑鬃战马神骏沉稳。

刘靖喜玄色,因此军中校尉以上的将领,皆着玄色黑光铠。

他身姿挺拔,眉眼冷厉淡漠,指尖轻叩马鞍扶手,一路走来面色平淡,不见分毫进军敌城的紧绷,实则脑中正不断推演各种可能性。

这是作为一名主帅的基本能力。

如今全军上下都知道,节帅十分看重康博,打算将他培养为独当一面的主帅。

而康博也没让刘靖失望,伐楚一战,表现的十分出色。

凭借一己之力,将许德勋、秦彦晖率领的岳州精锐,玩弄于股掌之中,疲于奔命,只得龟缩在巴陵城中。

“报——!”

急促传令声破开风声,一骑斥候快马冲出前军方阵,屈膝勒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启禀康帅,斥候探至龙阳城下,四门无守军,城楼无甲兵,全城不见百姓士卒,城门全开,已成空城一座!”

周遭随行的营正、校尉闻言,皆下意识攥紧兵器,神色惊疑不定。

行军打仗,不战弃城本就反常,大开城门留空城,更是兵家大忌,十有八九暗藏杀机。

可端坐马上的康博闻言,只是唇角微抬,扯出一抹淡漠冷笑,毫无意外之色。

自定下攻取龙阳之计,他便预判到雷彦恭不会硬碰硬。蛮兵依托本土山地作战,擅长游击袭扰、设围耗敌,不善城池固守,龙阳孤城无援,雷彦恭宁愿弃城设局,也不会固守城头死拼狼军。

“传我将令。”康博声音清冷,穿透阵列风声,字字清晰,“斥候二分,一队沿城外围五里布防,巡查林间沟壑,拦截暗处游骑;一队绕城游走,探查城郊河道、山林出入口,凡异动即刻鸣箭,不得擅自交战。”

身旁亲兵执笔记录将令,高声复刻传令,军令层层向下传递,片刻便落实到位。

随行参军低声开口:“康帅,我军前军深入敌境,斥候外放五里是否太近?此地山林密布,极易藏伏兵。”

“常态行军,平原郡县斥候外放五里、十里。”康博目光望向远方层叠山林,语气沉稳笃定,“若是北疆开阔草原,无遮蔽无掩体,斥候需外放五十里预警骑兵合围;可湘南丘陵林地,视线受阻,斥候放得太远,首尾不能相顾,反而会被蛮兵逐个割杀。五里布防,进退可控,刚好适配此地地势。”

参军闻言躬身行礼,心悦诚服。康博用兵向来因地制宜,从不拘泥兵书定式,这也是狼军连战连胜的根基。

大军不疾不徐前行,沿途小队错落警戒,盾兵列侧翼护住行军粮草辎重,直至正午日头高悬,暑气蒸腾之时,一万狼前军全数抵达龙阳城外官道,兵临城下。

入城之前,康博依旧谨慎至极,抬手叫停全军:“全军原地列阵休整,百人精锐小队随我先行入城,全域地毯式清城,排查机关暗弩、地底陷阱。其余兵马固守城外,护住粮车,无令不得入城。”

话音落,一百名狼军精锐即刻出列。这批士卒皆是百人里遴选的好手,身披轻便皮甲,手持阔面盾、破障短矛,腰间携带火折子、探路铁钎,分工明确,有人探路、有人查机关、有人控街巷,紧随康博马前马后,踏入龙阳城门。

一入城内,荒凉死寂扑面而来。

沿街民居门户大开,木门多半被粗暴劈砍损毁,屋内桌凳翻倒,锅碗碎裂一地,家家户户粮缸空空如也,灶台冷灰早已干透,连糙米、糠皮、备用干菜都被搜刮得一干二净。沿街商铺货架倾倒,绸缎、铜器、农具、细碎银钱尽数搬走,坊市库房锁具被斧劈断裂,内里储物尽数搬空,整座城池,没给入城敌军留下一粒米、一文钱、一件可用物资。

街巷地面残留杂乱脚印、车轮辙印,深浅不一,足以佐证撤离之人车马众多,撤离时间并不久远。

百队狼军拆分小队,沿东西南北四大坊区逐户搜查,撬暗柜、查夹墙、探地窖、翻屋顶,半个时辰走遍全城街巷、营房、库房、民居。日头偏西一刻,带队百夫长快步奔赴城中心主干道,跪在康博马前复命,面色凝重。

“启禀康帅,全城搜查完毕,东西南北四坊、城郊营房、驿站、民宅、地窖尽数排查,无潜伏伏兵,无藏匿百姓,无暗藏机关暗弩。全城粮仓、富民私仓、军营粮库颗粒无存,所有可食用粮草、腌制肉食、风干野菜全部搬空;城内二十六口公用井、大户私井,尽数被投入兽尸秽物,井水变质发臭,不可取用。”

这番汇报落下,随行精锐士卒皆是面色沉郁。行军作战,粮草水源为两军命脉,如今空城无粮、井水全废,等同于直接扼住了一万狼军咽喉。

康博端坐马上,环视满目残败街巷,鼻翼嗅到空气中淡淡腐臭腥气,唇角凝起一抹冷冽嗤笑,眼底毫无慌乱,只剩洞悉计谋的漠然。他抬手一挥,声线沉厉果决:“传将令,全军即刻进驻龙阳,关闭四方城门,盾兵值守垛口,弓弩手分班巡城,即刻控城。”

军令下达,城外一万狼军有序入城。

士兵入城分工极快,千人队奔赴四方城楼,落闩锁死厚重城门,堆叠青石加固门后;弓弩手按方位驻守垛口,瞄准城外山林要道;后勤兵即刻划定临时驻营区域,规整军械、安顿粮草。整支大军身处绝地空城,依旧阵型不乱,进退有度,军纪远超寻常藩镇府兵。

康博策马穿过主街青石板路,残叶随风擦过马蹄,街巷鸦雀无声,只有甲胄摩擦、脚步落地的规整声响,愈发衬得城池死寂。片刻后,他径直抵达县衙正门,翻身下马,携两名贴身亲卫,直奔县衙后院取水之处。

县衙后院青石围井,井口石沿布满青苔,尚未走近,一股浓烈腐臭恶风扑面而来,直冲口鼻。康博止步井边垂眸望去,浑浊黑水之内,一具腐烂发胀的野狗尸体半浮半沉,狗身皮肉溃烂发白,蛆虫依附尸身蠕动,井水发黑浑浊,表层浮着一层灰褐色腐油,臭气熏天,闻之欲呕。

“来人,捞尸清井。”康博语气平淡,不受恶臭影响,神色自始至终沉稳无波。

两名后勤士卒捏鼻持长杆,费力将发胀狗尸勾捞上岸,尸体落地瞬间腐水四溢,恶臭再度翻倍,周边士卒纷纷后退避让。

贴身跟随多年的铁杆心腹林舟眉头紧锁,衣袖掩鼻低声开口:“主将,看皮肉腐烂程度,兽尸投入井中至少五日有余,秽毒彻底融于井水,就算捞尽尸骸,井水也彻底作废,绝不能饮用。”

身侧另一名年轻亲卫面露疑惑,拱手提议:“将军,可否抽调兵卒,排空全井污水,再深挖井底淤泥,引入地下新泉,可否复用此井?”

林舟当即摇头否决,语气笃定:“行不通。此地井底土质疏松,腐尸秽气、尸水早已渗入井壁土层深处,淤泥藏毒,浅层清挖无用。若要彻底净化一口私井,日晒换土、引流冲刷,最少耗时一两月,我军大军驻守,耗不起这般时日。城内二十六口水井,皆是同理,全城井水尽数报废。”

一城井水尽废,粮草全无,这根本不是弃城,是困城。

康博指尖摩挲腰间剑柄,抬眼看向县城东北山林方向,沉声发问:“斥候营主事何在?”

话音未落,身着浅灰斥候服饰,头戴遮耳皮帽的斥候百夫长快步踏入后院,单膝跪地行礼,腰背挺直:“卑职在。”

“全城废粮废水,最近可用活水水源,在何处?里程几何?”康博直入正题,不问多余琐事。

斥候百夫长早已经全域探查,应答干脆利落:“回康帅,最近活水为天然河道八喜河,水质清澈,鱼虾尚存,无毒秽,位于龙阳县城东北三里谷地之内,河道两岸草木茂密,林地繁杂,便于藏匿人马。”

三里地。

一万大军日用饮水、战马饲水、炊事用水,每日耗水近百车,士卒往返取水,必然要分出兵力护送,大队人马进出城郊林地,恰好给了暗处敌军袭扰之机。

康博低头轻笑,笑意不达眼底,满是冷意:“雷彦恭好手段,好一个开门迎客。故意弃城撤民,放我狼军安然入城,提前搬空一城粮草物资,毒尽全城井水,不留半点生路。他算准我大军入城之后,固守城中缺水,出城取水遇险,日夜分派蛮兵游击袭扰,断我水源、疲我兵卒,不拼大阵,耗死我一万前狼军。”

一旁林舟瞬时通透,脊背一凉:“康帅,也就是说,从我军踏入城门那一刻,便落入雷彦恭布下的死地圈套了?”

“是死地,却不是绝路。”康博抬眼,眸色锐利如锋,“传令下去,即刻传令后方姚彦章、庞观二人,率后备步军、辎重营暂缓入城,屯驻城南二里高地,构筑临时取水防线;另传军令,三队轮换值守,取水必百人同行,盾矛合围,弓弩压阵,谨防林地伏击。”

一道军令,双线联动。

城外姚彦章善守,可筑牢高地屏障;庞观擅统筹粮草防务,可规划取水转运路线,三人各司其职,提前破局后手已然备好。

而此刻,龙阳县城外十里,黑风岭腹地溶洞山洞之内,光线昏暗,潮气裹着草木腥气弥漫洞中。

山洞经过人工修整拓宽,洞内干爽开阔,铺着晒干茅草,中央燃着一堆篝火,木柴噼啪燃烧,火光跳动,映亮洞内数十名蛮僚士卒面容。蛮兵皆是短发纹身,脖颈戴兽骨项饰,身披兽皮拼接战甲,手持磨尖竹矛、淬毒弯刀,腰间挂着猎兽干粮,眼神凶悍野性,不同于中原正规兵马。

守将张邺踞坐在篝火主位,背靠光滑岩壁,一身黑獠制式皮甲,肩甲雕刻獠兽纹路,面容粗粝凶悍,眼角一道斜劈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平添暴戾之气。他左手按住一块风干褐色兔腿,右手握着一柄磨得雪亮的精铁匕首,刀刃一点点削下兔肉碎肉,动作慢条斯理,心境闲适安稳,全然不像设局围堵万余敌军的战地守将。

洞外脚步声踏碎碎石,一名头戴白羽、职级偏高的蛮僚哨探躬身快步入洞,单膝跪在篝火之下,用本土蛮语混中原官话高声禀报,语气亢奋:“禀张将军,宁国军主将康博,亲率一万狼前军全员入城,东西南北四门尽数落锁关闭,狼军分部值守城楼,已彻底入驻空城!”

一语落地,洞内数十蛮僚士卒同时抬眼,眼底燃起杀伐戾气,握矛之手微微收紧,周身杀气瞬间升腾。

张邺削肉的匕首骤然一顿,刀尖切断风干兔筋,发出细微脆响。他缓缓抬眼,篝火火光映在刀疤脸上,浮现扭曲狞笑,随手将削好的兔肉丢给身侧猎犬,沉声开口,嗓音粗哑低沉:“耗时五日搬城投秽,耗尽心机布下空城困局,康博自负用兵稳慎,终究还是入瓮了。”

“将军,何时合围冲杀?我部山地蛮兵三千,外加溪洞部族两千,共计五千精锐,把控八喜河上下游要道,林地伏击、谷地截杀,可断其水源!”身旁蛮僚副统领握拳请战,杀意沸腾。

张邺抬手下压,止住部下躁动,指尖摩挲匕首刀锋,眼底算计深沉:“不急。康博麾下大军,是宁国军嫡系精锐,战力远超寻常府兵,锐气正盛,此刻硬碰硬,我部蛮兵死伤必重。”

他站起身,迈步走到山洞洞口,居高临下望向远方龙阳城墙,远眺城头宁国军黑色甲影,唇角狞笑愈发浓烈:“先耗。每日分三小队轮流出林,骚扰取水队伍,射杀零散士卒,夜袭城门角楼,扰其军心,断其饮水。不出三日,城内狼军缺水心慌,士卒疲惫,锐气散尽之时,便是我收网屠狼之日。”

风从山林灌入洞口,吹动张邺战甲衣角,城外山林伏兵蛰伏,城内狼军固守危城,一场无水缺粮、以命相搏的县域死战,已然蓄势待发。而康博、张邺双方主帅,皆胸有筹谋,这场龙阳博弈,才刚刚开局。

……

暮色彻底吞没龙阳城墙,残阳最后一缕霞光沉入沅水江面,晚风裹挟山间草木湿气灌入城内,吹散白日燥热,也带来山林深处蛮兵蛰伏的戾气。县衙大堂烛火高挑,两根小臂粗的牛油长烛燃得噼啪轻响,火光将三道身影拉长映在青灰墙面,堂内无多余杂役,只剩康博、庞观、姚彦章三人闭门议事,门外狼军精锐持刀值守,五步一岗,隔绝一切耳目。

庞观身形魁梧沉敛,目光盯着堂案上的舆图。

他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堂外漆黑夜色,眉宇凝重:“今日入城,一城断水断粮,城外张邺五千蛮僚依山而守,掐死八喜河水路,我军如今进退受限,主将可有破局之策?”

康博端坐主位,指尖摩挲案上粗陶茶盏,盏中清水浑浊,取自城外临时浅坑积水,勉强可饮用。他抬眸看向二人,神色淡然无波,语气笃定从容:“早先在巴陵军中推演时,便曾料到过这一幕。雷彦恭麾下蛮僚部族,作战向来只有两策,其一野地混战,其二空城耗敌,如今对方关门打狗,将我困在龙阳空城,我们只管将计就计即可。”

庞观眉眼微动,身子微微前倾,沉声追问:“计将安出?”

堂内烛火跳动,映得康博眼底寒光乍现,他一字一顿,语调平缓却暗藏杀伐:“示敌以弱,一劳永逸。”

短短八字落下,大堂之内瞬间安静一瞬。

下一瞬,庞观猛地抬眼,眼底疑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

姚彦章紧锁数日的眉头舒展,眸中精光迸发,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懂全盘计谋。

二人皆是从大头兵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绝非泛泛庸碌之辈。瞬间通透康博全盘布局:故意藏起狼军主力战力,用老弱士卒、随军民夫佯装主力取水队伍,刻意放任蛮兵袭扰得逞,制造宁国军战力疲弱、主将指挥平庸、大军困城军心涣散的假象,彻底捧高张邺傲气,让其轻视宁国军,而后诱其全军出击,再以藏而不露的狼军主力,双线伏击,重创蛮僚主力。

短暂欣喜过后,姚彦章心思缜密,沉吟出声,道出唯一隐患:“主将计谋绝佳,可万一张邺生性谨慎,连日袭扰只派小队试探,不肯亲率主力大举出击,不肯入伏击圈,我军计谋便无从落地。”

这是最关键的变数。张邺坐拥山林地利,可进可退,若是始终保守游击,不肯贪功冒进,伏兵之计便会落空。

康博闻言淡淡一笑,神色毫无起伏,底气十足:“不上钩也无妨。此番示弱,我们只用民夫、辅兵损耗,嫡系狼军零伤亡,大军零折损。他若固守游击,我们便按原定计划,由庞观统筹开挖城外蓄水坑、转运高地存水,姚彦章稳步加固城防,稳扎稳打打通取水通道,依旧可控战局,毫无损失。”

进可伏击歼敌,退可守城稳局,进退皆稳。

庞观抚须点头,眼底再无顾虑:“此计万全,我无异议。”

姚彦章重重点头,握拳沉声应下:“可,我即刻调配狼军,规划伏击点位。”

当夜三人敲定分工:身为伐楚副帅的庞观,全权统筹兵马伪装、民夫整编、取水队伍调度,调配随军民夫、老旧辅兵,组建取水小队,改造中空伪装水车,把控每日取水路线、出行人数,刻意放缓行军速度,营造取水慌乱溃败之态。

姚彦章率领五千狼军,提前潜入黑风岭下山必经山谷,构筑二次伏击网。

康博坐镇城内,调控四门守备,把控示弱尺度,同步监视城外蛮兵哨探动向,拿捏诱敌节奏。

往后两日,龙阳城外局势,全然顺着康博预判推进。

姚彦章谨遵军令,按兵不动,麾下五千狼军全员隐匿城内营房、街巷夹层、城墙暗楼之中,纸甲入库,弓弩封存,从不露面,城外蛮兵哨探两日探查,从未见过制式统一、杀气凛冽的狼军甲胄,只看到普通宁国军辅兵驻守城头。

每日辰时、申时,庞观准时派遣五支百人取水小队出城。

每支小队百人编制,配比刻意做了调配:七十名是临时征召随军民夫,布衣裹身,手持木棍扁担,神色怯懦,脚步慌乱,不懂行军结阵;仅剩三十名是老旧辅兵,甲胄破旧,兵刃锈钝,战力低微,只做表面护送之用。小队赶着十余架木质水车,车行缓慢,士卒散漫,毫无军纪可言。

同时每支取水小队后方三里,安排一支两百人机动援军,援军行进拖沓,观望迟疑,从不全速驰援,刻意滞后驰援节奏。

黑风岭山洞之内,张邺每日接收哨探回报,接连两日,皆是一模一样的战局。

第一日取水,蛮兵二十人小队林间突袭,民夫四散奔逃,辅兵无力抵挡,当场死伤十七人,被抢走两架满水水车,等到后方机动援军慢悠悠赶到,蛮兵早已拆分身形,钻入密林无影无踪。

第二日取水,张邺加大袭扰兵力,派出六十蛮僚精锐,依托谷地巨石掩体放箭截杀,宁国军取水小队死伤二十三人,水车损毁三架,取水大半作废,援军抵达之时,依旧只捡到满地伤者,蛮兵再度全身而退。

两场袭扰,次次得逞,宁国军损兵折水,毫无还手之力。

连日捷报传回山洞,洞内蛮僚将领心态彻底浮躁高傲,鄙夷之声四起。

“传闻宁国军勇猛绝伦,康博用兵如神,如今看来,不过是浪得虚名!”

“全是一群流民民夫凑数,守军战力连溪洞部族乡勇都不如,困在空城之中,早晚渴死饿死!”

“张将军妙计耗敌,不出三日,城内敌军自溃,我们直接入城收城即可!”

夸赞与鄙夷环绕耳畔,本就自负高傲的张邺,彻底被麻痹心智。

他全然放下戒备,笃定康博只是依托城池苟活的庸将,所谓宁国军精锐、康博嫡系狼军,只是外界夸大传闻,城内兵马,皆是不堪一击的辅兵民夫。

连日取胜,让他愈发贪心,不再满足小队袭扰抢水,一心想要全歼取水队伍,重创宁国军有生力量,一战奠定龙阳战局。

第二日入夜,天色彻底暗沉,夜空无云,月明星稀,清辉洒遍山林谷地,视物清晰无碍,恰好是伏击夜战的绝佳天气。晚风微凉,林间虫鸣此起彼伏,掩盖士卒行军脚步声,山林杀机暗涌。

一名蛮僚黑衣哨探,压低身形穿梭林间,避开城头斥候视线,绕至城角探查半柱香,快步折返黑风岭山洞,跪地高声禀报,语气亢奋急切:“启禀将军,龙阳西城门悄然后撤门闩,留出通行通道,城内大批民夫、士卒集结,十余架水车尽数就位,看样子,要趁夜色大批量出城取水!”

此言落下,洞内一众蛮僚将领瞬间起身,眼中战意暴涨。

张邺猛地攥紧手中匕首,刀疤脸庞在月光映照下戾气尽显,双眼骤然亮起,沉声开口研判局势:“空城之内,宁国军外加随军民夫共计两万有余,每日人畜饮水海量,前两日白日取水屡屡受阻,带回水源寥寥无几,城内蓄水早已见底。今夜趁月夜僻静大举取水,必然倾巢而出,取水人数极多!”

他起身披挂重甲,抬手一拍石桌,语气狠厉果决:“天赐良机,今夜不干小队袭扰,咱们干一票大的!我亲领三千山地蛮兵,设伏取水必经的落花谷,全歼这支取水队伍,收缴全部水车水源,彻底断了城内生机!”

“谨遵将军号令!”洞内蛮僚将领齐声抱拳应和,士气高涨,无人有异议。两日连胜,全军上下早已轻视宁国军,人人都觉得此战必胜,斩获颇丰。

半个时辰休整集结,三千蛮僚精锐配齐竹矛、淬毒短弓、石斧、兽皮盾牌,轻装潜行下山,绕开开阔官道,沿林间小道行军,悄无声息进驻落花谷两侧山林。落花谷夹在两山之间,谷道狭窄,两侧灌木丛生巨石林立,是出城取水去往八喜河的唯一必经之路,标准伏击死地。

张邺坐镇山腰巨石之上,俯瞰整条谷道,三千蛮兵分层隐匿,弓弩手上前排布,近战蛮兵伏于灌木之后,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取水队伍入谷。

与此同时,龙阳西城城门缓缓推开一道丈余缺口,吱呀城门响动划破夜色。一支绵长取水队伍有序出城,队伍首尾相隔二十余丈,布衣民夫居多,推着十二架大号水车,车轮滚动碾过土路,声响清晰可闻。队伍外围护卫士卒甲胄破旧,神态松散,边走边四下张望,尽显胆怯慌乱。

山腰之上,张邺贴身亲卫眯眼远眺,俯身压低声音提醒:“将军,取水队伍来了,人数约莫四百余人,水车齐全,是否即刻出击?”

张邺抬手按压,目光沉沉盯住谷口,冷声道:“不急,再等等。放队伍全员进入谷心,截断首尾退路,再全军杀出,一网打尽,一个不放走。”

他心性谨慎,要等整条取水队伍彻底踏入伏击圈,彻底封死退路,再合围歼敌,杜绝敌军逃窜回城。

一炷香时间缓缓流逝,绵长取水队伍首尾尽数踏入落花谷腹地,前后退路完全被山林伏兵把控。张邺眼底杀光大盛,抬手挥动赤色兽骨令旗,厉声喝道:“出击!屠尽敌军!”

刹那之间,山谷两侧吼声震天,数千蛮兵掀动灌木,从山石林木之间纵身杀出,竹矛反光、弯刀寒芒遍布山谷,箭矢如雨,直奔谷中取水队伍射杀而去,声势震天,杀气扑面。

在张邺预想之中,谷中民夫必定哭喊奔逃,护卫士卒溃散逃命,此战唾手可得。

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面对四面杀出的蛮兵,方才还慌乱怯懦的取水队伍,无一人四散奔逃,无一人面露惧色。下一刻,数百名布衣民夫齐齐褪去外层粗布麻衣,内里清一色玄色狼军贴身劲装显露而出,每一架中空水车夹层之内,齐刷刷抽出加厚铁盾、精造硬弩、袋装箭矢,器械落地铿锵作响。

“结阵!迎敌!”

带队校尉厉声喝令。

转瞬之间,伪装取水队伍就地结阵,铁盾外圈合围筑牢盾墙,弩兵立于盾后抬弓瞄准,分工丝毫不乱,训练度拉满。这批人本就是狼军遴选精锐,伪装两日,只为今夜诱敌。

咻咻咻——密集弩箭破空轰鸣,制式军用弩箭穿透力远超蛮兵自制竹箭,居高临下冲杀的蛮兵毫无掩体,前排数十人瞬间被箭矢贯穿胸腹、脖颈,惨叫接连响起,密密麻麻蛮兵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浸染山谷青草。

蛮兵冲锋之势戛然而止,士气瞬间崩盘。

一名蛮僚小队头目面色惨白,拼命后退躲闪弩箭,扭头嘶吼大喊:“将军不好!我们中计了!这些民夫全是宁国军精锐假扮!”

山腰巨石之上,张邺看着谷中严整战阵,看着己方士卒成片倒地,眼角刀疤紧绷扭曲,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戾气几乎化为实质,咬牙低吼:“老子没瞎!全员听令,鸣金撤退,即刻撤出落花谷,退回后山!”

短促尖锐的竹哨撤退声响彻山谷,原本冲杀的蛮兵本就军心大乱,听闻撤号令,立刻放弃进攻,转身无序后撤,争相往山林密处逃窜。

“全军出击,衔尾追杀,限追杀至山脚为止!”伪装校尉再度下令。

狼军精锐破开盾阵,持矛追剿,依托谷道地形收割落队蛮兵,一路追杀碾压,从谷心杀至谷口山脚,方才依令停步收兵。

山林小径之内,张邺收拢残兵,一路仓皇后撤,抵达半山腰临时聚集地,火光清点兵力,脸色愈发铁青难看。此番亲自带队出击,三千精锐蛮兵,战死两百八十七人,重伤近百人,丢失大批兵刃竹矛,无功中计,折损惨重。

他一脚踹碎脚边石块,指节捏得发白,咬牙切齿低吼:“康博!此笔血债,我张邺必定加倍讨回!”

说罢,他强忍怒火,率领剩余两千一百余名残兵,不敢走开阔主干道,选取后山隐秘山道,全速撤回黑风岭主营。而张邺全然不知,这条自以为安全的撤退秘道,早已落入姚彦章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山道北侧密林之中,阿古端坐树根之上,手持精铁手弩,手背满是磨兵器磨出的新生厚茧,身为新编狼军一大队大队长,入伍仅半年,随队苦练山地阵法、三三制战法,无实战血战经验,只是军纪过硬、执行力极强。

身侧蹲伏少年,正是愣子。

今夜是他人生第一场实战厮杀,手心不停冒汗,身躯微微紧绷发抖,压低嗓音贴近阿古耳畔,气息发颤:“阿古哥,我、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进山围杀蛮兵,一会交手,我该怎么做,我怕失手。”

林间夜风极静,一丁点声响都极易传出,阿古眉头一蹙,侧头低声厉声训斥,嗓音压得极低:“噤声!闭眼调匀呼吸,忘掉杂念,牢记三人小队战法,跟紧左右队友,不许慌乱,不许擅自出头,违者军法处置!”

愣子立刻抿紧嘴唇,死死攥紧腰间短刀,低头平复心跳,指节微微发颤。

整片山林五千狼军,皆是去岁新募集的各部蛮僚青壮,蛮僚子弟虽粗野,可绝大多数人从未亲历血战,更没杀过人。

操练近半年,今日是他们头一回儿上战场。

此刻全军无人私语,无人乱动,依托树干、土坡、巨石隐蔽身形,遵照军令屏息蛰伏,只是不少新兵肩背紧绷、呼吸急促,难掩临战紧张,整片山林静得可怖,却藏着新兵初次赴战的忐忑。

约莫半炷香过后,山下蜿蜒山道,杂乱脚步声、粗重喘息声、兵器磕碰声由远及近。仓皇逃窜的蛮兵队形散乱,伤口哀嚎、怒骂嘈杂交织,毫无军纪可言。

阿古双目骤然一凛,腰背挺直,五指死死握紧手中手弩,指节泛白,紧盯山道入口,静待进攻号令。

“咻——!”

高空一支红色响箭划破月夜,这是姚彦章下达全线开战的信号。

下一瞬,环山箭矢齐发,巨石滚落阻拦山道退路,林间号角轰鸣,五千狼军分层杀出,封堵山道前后出口,彻底合围张邺残兵。

山道之上仓皇赶路的蛮兵瞬间大乱,人人面露惊恐,万万没有想到,撤退后路竟还有重兵伏兵。

更让蛮兵军心崩溃的,是狼军规整刻板、严丝合缝的三三制战术。

五千参战狼军全系新编新兵,无沙场老兵,所有攻防配合皆是军营日夜集训打磨而成,章法固定、进退遵令、补位依规,不靠沙场本能,全靠军令制式配合。

三名狼军为一小队,严格恪守康博定下的三三制分工闭环,三人各司其职、生死补位,是狼军山地作战的最小攻坚单元:盾兵沉身扎死马步,加厚玄铁方盾斜抵身前,盾沿嵌满防滑尖钉,依规格挡蛮兵重刃劈砍,借力冲撞敌兵下盘脚踝,打乱蛮兵重心。

刀兵侧身贴紧盾身盲区,持特殊打造的横刀专攻腰肋、腋下、脖颈无甲软处,刺击即收、绝不贪刀,谨遵教官所教规避近身缠斗。弩兵立于侧后方三尺安全位,定点封走位、补杀漏网之敌。

队友一旦负伤倒地,同侧队友即刻按军令无缝补位顶防,攻防闭环从无破绽。

反观张邺麾下蛮僚士卒,自幼山林厮杀,靠生死厮杀积攒本能,扎堆抱团、挥刃乱劈,作战全凭野性蛮力,无阵型、无配合、无救援,受伤便自顾逃命,厮杀杂乱无序,空有悍勇毫无章法。

其中阿古带队的大队,集训磨合最久,战法最为熟练,刚好遭遇四名纹身浸血、手持淬毒弯刀的蛮僚死士合围。

左侧大石沉肩顶盾,咬牙硬扛两名蛮兵合力劈砍,刀刃虽未斩开皮甲,可力道依然透入皮肉。

大石强忍剧痛半步不退,照着集训招式抬盾横撞,掀翻前排一名蛮兵。居中的士兵看准空隙矮步突进,刻板使出突刺招式,横刀精准刺穿蛮兵胸腹。

队尾阿古半蹲身形,手弩瞬发一箭,钉死想要绕后偷袭愣子的蛮兵。而初次上阵的愣子心理素质偏弱,慌乱之下握刀不稳招式变形,被最后一名蛮兵近身锁臂,眼看弯刀就要劈落,大石弃盾侧身,用肩甲硬生生挡下刀势,刀兵回身挑飞蛮兵兵刃,阿古跨步上前刀柄重击敌兵后脑,全队依规配合救下愣子。

一盾一刀一弩,一守一攻一控,招式刻板规整,有新兵失误、队友依规救援、配合收割,十余息全歼四名蛮兵,新兵制式阵法,完胜蛮兵野性混战,高下之分一目了然。

张邺手持弯刀拼死劈杀,接连砍翻两名近身狼军,可放眼四周,麾下士卒节节溃败,防线彻底崩塌,残兵军心彻底溃散,再也无力突围。他心知大势已去,再缠斗下去,必会全军覆没,当即嘶吼传令,舍弃辎重兵刃,全员分散突围,各自逃命。

混乱之中,张邺弃重甲、随几名亲卫钻入陡坡杂木密林,择偏僻小路亡命逃窜。

“全军全线追击,清缴溃散残兵!”姚彦章立于制高点,冷眼俯瞰战局,扬声下达追击军令。

狼军分队追剿,分片清缴山林残敌,一追一逃,血战横贯整片后山山林,刀兵相撞、箭矢破空、嘶吼惨叫彻夜不休,从月明星稀,厮杀至东方天光破晓,晨雾漫入山林。

天色大亮,晨雾涤荡山间血腥味,姚彦章抬手鸣金,叫停所有追击队伍,狼军有序收拢兵力,回归山道主战场集结。

副将陈虎满身血污,甲胄沾染草木碎渣,快步走到姚彦章身前,语气满是惋惜拱手禀报:“副帅,昨夜追杀至破晓,密林岔路太多,防守疏漏,最终还是让主将张邺带领百十余亲卫突围逃走了,实属可惜。”

姚彦章抬手擦拭脸颊血渍,目光扫过遍地蛮兵尸体、捆绑跪地战俘,神色淡然,微微摆手摇头:“无妨,张邺孤身逃走,无关战局大局。”

他抬手指向整片龙阳后山,语气笃定沉朗:“今夜一战,黑风岭驻守蛮僚主力尽数被歼,龙阳城郊三里至十里山林据点全部拔除,周边依附雷彦恭的溪洞小部族死伤惨重,已然被彻底打怕打废。我们此战的战略目的,已经超额达成。”

陈虎瞬间恍然,不再纠结逃走一员敌将,即刻转身统筹兵卒,盘点全军战损、歼敌、俘敌数据。

片刻之后,战报整理完毕,陈虎高声复命:“启禀副统领,此战核验完毕!我新编狼军新兵阵亡一百一十三人,轻重伤者五百四十二人;合计斩杀蛮僚精锐一千一百二十七人,生擒各部蛮兵、部族头目共计八百一十六人,缴获竹矛、淬毒弯刀、兽骨兵械无数,收缴蛮兵囤积干粮、兽皮物资一批!”

阵亡百余人,歼敌俘敌近两千,狼军战力彻底碾压蛮僚主力,这也是进驻龙阳之后,狼军第一次公开亮相,一战威震湘北蛮僚各部。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柱香,押送战俘、收拢军械物资,列队回城。”姚彦章沉声下令。

朝阳穿透山林薄雾,洒在狼军玄色甲胄之上,熠熠生辉。五千狼军列整齐战阵,押送八百余名垂首战俘,扛着缴获蛮僚图腾战旗,踏着晨光,浩浩荡荡调转方向,回归龙阳县城。城内康博立于城头,目送狼军归城,清冷眉眼之间,终是泛起一抹浅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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