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周六的比赛日晚上,各大荣耀俱乐部照例是要加班的,整栋楼灯火通明。可跟外面网络世界那滔天巨浪比起来,此刻的嘉世俱乐部,安静得有点不太对劲。
江语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姿态倒是挺沉得住气的。她登陆的是自己那个谁也不知道的微博小号,刷新键都快被她戳烂了,页面终于磨磨蹭蹭地加载出来。她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翻着屏幕,神情非常平静,完全不像一个正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人。
点开那个“叶修恋情曝光”的热搜,其实说到底,就是他俩在莱克斯滑雪场拍的那几张照片。
那天滑雪场的纪念照,她只要了一张留着自己看。谁知道那边的经营人员大概是觉得这两人太养眼了,顺手就把照片挂到了他们的推特上当宣传素材。这种营销手段,倒也司空见惯,没什么好说的。
可巧就巧在世邀赛的消息一出,好多人跑去外网搜苏黎世这个地名,在推特、脸书各个地方打探消息。总有些好事之徒,搜着搜着,就把江语纯和叶修的合照给翻了出来。
照片拍得确实好看。
皑皑白雪铺满了整个画面,厚厚软软的,一直蔓延到天边。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峰在落日的余晖里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叶修穿着那件枫红色的雪服,站在画面的左侧,微微侧着头,低下来,像是在听她说什么。
而她呢,微微仰着脸,侧过头去,凑近他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那样自然,那样熟稔,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回了。
镜头定格的瞬间,画面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肢体上的亲密,也没有多么夸张的姿态。甚至你说不上来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就是能感觉到,那两个人之间,隔着屏幕都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亲昵。
就好像那个画面里,世界再大,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热搜底下的评论就更精彩了。
“等等,所以叶神这是被自家老板拿下了?”
“我靠我也做过这种梦!!!买下嘉世然后潜规则叶神!!!”
“没想到被人先登一步吧?”
“江总看看我!!我也很好潜的!!!”
“啊啊啊啊我不能接受!!凭什么!!!这肯定是假的!!我不信!!”
“就是就是,一张照片而已,叶神跟谁站在一起不行啊?这也算恋情?”
“楼上能不能醒醒,人家叶神都多大了,谈个恋爱不正常吗?”
“正常什么正常!他谈恋爱了我怎么办!!呜呜呜呜我追了他这么多年……”
“有些人差不多得了,你们是粉选手还是粉爱豆啊?打出成绩就行了,管人家私生活呢?”
“就是,叶神又不是爱豆,人家是靠技术吃饭的好吧。”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好难受啊……感觉失恋了……”
“笑死,你们什么时候恋过?”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这肯定是炒作!!”
“嘉世需要炒作?”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俩人站一起还挺好看的吗?”
“你不是一个人,那个侧脸真的绝了……”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叶神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能不能给个痛快话!”
“没否认就是默认了吧?”
“没承认就是没有!你们别瞎猜了!”
网上各种声音都有,吵得那叫一个热闹。有在那儿胡乱猜测的,有撒泼打滚死活不信的,有跑到嘉世官博底下要求出来澄清的,也有比较佛系的在那尊重理解祝福。
至于嘉世这位江老板,大家也不算陌生了。长相出众,身家雄厚,年纪轻轻就掌控一家豪门俱乐部,气场也不输任何人。跟叶修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反正就路人视角而言,这俩人确实挺合适的。
但问题是,叶修露脸以后冒出来的那批女友粉,这会儿可真是哀鸿遍野。以前传的那些绯闻好歹还能自我安慰说是捕风捉影,这回可好,连照片都拍得清清楚楚的,看着比什么都真。
拜托!叶神那个眼神,也太宠溺了吧!让人根本无法相信两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很宠溺吗?
江语纯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两秒,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拉了一下,把照片放大了。叶修侧低着头,嘴角弯着熟悉的弧度,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好吧?
叶修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看她的。
“这些人,怎么尽在这里胡说八道!”
崔立拿着手机,在自家老板面前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作为嘉世俱乐部的经理,这两年他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处理了不知道多少自家队员的花边新闻。
没办法,谁让队伍里一直有个红颜祸水,去年又多了个蓝颜祸水呢。
平时那些也就算了,这回倒好,火直接烧到了自家老板和队长的头上,这还了得?
他手里捏着几份赶工出来的公关声明草稿,内容大同小异,语气有温和的,也有比较犀利的,但核心思想高度统一,那张照片就是误会,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超出普通朋友的关系。
舆情应对素来有“黄金两小时”的说法。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必须抓住这短暂的窗口期果断出击,稳定舆论,不然就可能陷入被动局面。
说着说着,他忽然发现——
自家老板怎么一点恼怒的意思都没有?
反而……心情很好的样子?
崔立还在那儿等着老板发话,却听到江语纯这样说道。
“不用急。”
崔立一下子傻了。不用急?这是什么意思?外面都快翻天了,热搜挂了半天,粉丝们在官博底下嚎成一片,您跟我说不用急?
但江语纯摆了摆手,让他先回去,她需要想一想。
崔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捏着那几份公关稿,一头雾水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江语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暗下来的天色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其实细想起来,她与叶修的初见,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开端。
那时候她刚接手嘉世,满心盘算着那套败家计划,而叶修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恰巧契合了她棋局中的一枚棋子,仅此而已。
可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事情慢慢就变了。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矛盾感,他能在路边蹲着吃盒饭,能在网吧通宵刷副本,穿衣毫无品味可言,打起游戏来废寝忘食,生活上大大咧咧得让人恨不能把他拎起来收拾一顿。
可就是这样一个满身市井气的人,偏偏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魅力。
他身上带着那种世家子弟从小浸润出来的教养与品德,与此同时,他又走过许多旁人未曾走过的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在泥泞里跌跌撞撞过,所以对这世间的包容与理解,反倒比那些一直站在高处的人要深得多。
很难说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很多人都玩荣耀。但叶修玩起来,是不一样的。
看着他,你就会发现,这世间原来是有一种东西,比天赋更难得,比努力更动人。
——那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没有退路的热爱。
像一盏灯,不那么亮,却怎么也灭不了。你看着它,心里便也跟着暖起来,跟着亮起来,觉得那些遥远的、模糊的、以为够不着的东西,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
耀眼么?是耀眼的。但那光不刺目,是温的,软的,像月光洒在雪地上,清清冷冷的,却教人想走近了去看。
最初,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像在旧书摊上翻到一本不起眼的书,随手翻开,却发现字里行间藏着别样的滋味。说不上哪里好,可就是放不下。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念头悄悄变了。
像春天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渗进土里,等她察觉到的时候,根已经扎得很深了。再想拔出来,怕是连带着心都要疼一疼。
于是她知道,那是喜欢了。
不是那种要把人占为己有的喜欢,而是看着他站在那里,做着他想做的事,闪闪发亮的样子。
她希望他走得更高,更远,去看更辽阔的风景。
而且,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叶修应该也是喜欢她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颤颤的,痒痒的。
只是,在没有听见那句话之前,她不敢把它当作答案。
江语纯独自走上了楼顶的天台。
二月份的夜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凉意,呼出的气息凝成一团白雾,散得很快。她把胳膊搭在天台的栏杆上,望着嘉世俱乐部周边的夜景。
今天是在主场的比赛,只是想想就知道,回来的路不会太平静。
果然,大巴车一路被人群追着,拦着,闪光灯和喊声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浪。俱乐部门口也堆了不少人,保安拉起了隔离带,嘉世的队员们比往常晚了很多才脱身回来。
江语纯站在天台上,远远地看着那辆大巴的车灯从路口拐进来,看着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看着灯光下晃动的人影和举起的手机。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然后,人群渐渐散了。门口的喧嚣一点一点低下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安静的沙滩,路灯把空荡荡的路面照得发白。
热闹再度归于沉寂。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潮湿和清冷。江语纯拉了拉衣领,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一件衣服从身后披上了她的肩膀,还带着体温的那种暖和。然后是叶修的声音:“这么冷,也不知道多穿点。”
江语纯转过身来,夜风吹起她几缕头发。她看着来人,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叶修笑眯眯地说:“因为我是老板肚子里的蛔虫啊。”
江语纯看着他脸上那狐狸似的笑,心想自己肚子里要是有这么根蛔虫,那大概是连饭都吃不香了。
她没接这茬,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现在在想什么?”
叶修笑着看她,眼睛里有灯光落进去,亮亮的。他说:“在想我。”
江语纯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个人说话怎么这样。
可他这样说,好像……也没错。
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回来:“热搜的事,你觉得要怎么处理?”
叶修很认真地看着她,反问道:“你觉得呢?”
江语纯故意把语气放得很淡:“刚才崔立拿过来几份公关稿,你选一份吧。”
“那些公关稿……”叶修顿了顿,“都是撇清关系的吧?”
“嗯。”
“可我觉得不太对啊。”
“怎么不对?”
叶修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距离一下子近了。近到江语纯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夜风都绕了道,近到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说:“我觉得,我们好像不是没有关系吧。”
江语纯深吸了一口气。
初春的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桓了很久的问题。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叶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食指轻轻贴在唇边。他的眼神很温柔,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声音也压得很低:“这种问题,如果让女孩子先问出来,实在太不礼貌了。”
江语纯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低下头来。
他的唇覆上来的那一刻,她的脑子里是空白的,像被风吹干净的雪原,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感觉到他的嘴唇是软的,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凉意,大概是在天台上站久了,被风吹的。可那凉意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体温覆盖了,变得温热起来。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属于叶修自己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又像是深秋时节烤红薯摊边飘过的那缕热气,淡淡的,却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安心。
他的睫毛轻轻颤着,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他吻得很轻,很慢,像在试探,又像在珍惜。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挤过去,又识趣地散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退开一点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绵长。他的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点点的紧张。
——这个男人,居然也会紧张。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江小姐,做我女朋友可以吗?”
江语纯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