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云,断崖之上碎石翻飞。沈明澜右脚迈出的刹那,天地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一道青影自西而来,踏碎虚空。
张三丰来了。
他没有骑牛,也没有倒行,只是徒步奔袭,脚下踩的是崩裂的地脉,借着山体塌陷的震波腾身跃起。百丈距离,一步跨过。他身形枯瘦,道袍破旧,白发散乱如霜雪,可双目开阖之间,精光如电,直刺中天巨影。
邪神正欲再压掌而下,吞噬整片东麓山地。它那由无数哭嚎人脸拼成的头颅缓缓转动,赤红双目锁定了这个渺小却胆敢逼近的存在。黑雾翻涌,怨魂嘶吼,空间在它掌心扭曲成漩涡,只待一击落下,便将一切碾为虚无。
但张三丰已至。
他双手划圆,太极之意流转周身。不攻先守,以柔化刚。当第一股黑风扑面,他袖袍鼓荡,顺势一引,竟将那足以撕裂金石的阴煞之气偏转三寸,擦肩而过。碎石被削成齑粉,岩壁炸出深坑,而他借力腾空,身形如纸鸢般再度前掠数十丈。
“无极生两仪。”他低声吐出四字,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咆哮的风雷。
话音落时,竹杖在手,轻轻一震。杖身刻满卦象的纹路骤然亮起,先天八卦图浮现于虚空中半息,随即融入其剑意。竹杖化剑,剑锋未出鞘,意已凌厉如刀。
邪神察觉威胁,巨掌猛然拍下。
百丈手掌遮蔽天光,掌风未至,地面已然龟裂,裂缝如蛛网蔓延百里。寻常武者在此威压之下,筋骨早被压垮,神魂亦将溃散。可张三丰不退反进,脚下踏出奇异步法,每一步都踩在空间震荡的节点上,借力打力,如同落叶随浪,避开了正面冲击。
掌风落地,三座山峰轰然炸碎,尘浪冲天。
而他,已在掌缘滑过的瞬间,翻滚腾挪,借太极“四两拨千斤”之巧,将自身抛向高空。衣袂染尘,嘴角溢血,但他眼神未乱,气息未散。
他知道,这一剑,必须中。
邪神胸口,有一处符文漩涡,漆黑如渊,旋转不休,正是命门所在。那是它与人间连接的锚点,也是蚀月教主以命祭献后留下的唯一破绽。稍纵即逝,唯快不破。
张三丰腾至最高点,全身真气尽数汇聚于右臂。他不再隐藏,不再保留。一百二十七年的修为,三百年的执念,宋末明初那一场火焚临安的痛悔,武当山三百年孤守的沉默,全都在这一剑里。
剑出。
竹剑脱鞘,化作一道螺旋轨迹的纯阳之光。剑尖所指,正是那符文节点的核心。太极圆转之意贯注其中,非直线强攻,而是沿弧切入,避其锋芒,直取要害。
“破!”
一声断喝,响彻云霄。
剑尖刺入。
黑色符文剧烈震颤,裂开一道细缝。刹那间,邪神全身巨震,百丈躯体猛然僵直,所有哭嚎的人脸同时扭曲,发出震天怒吼。那不是痛苦的声音,而是被冒犯的暴怒,是毁灭意志首次遭遇抵抗的震怒。
它低头,看向那个渺小的老者。
张三丰拔剑后撤,动作迅疾如电。但他终究年迈,经脉枯竭,强行催动巅峰一击,已是极限。左肩尚未落地,一道黑雾凝成的利刃已破空而至,割裂道袍,划开皮肉。鲜血飞溅,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
他落地时踉跄数步,终是以剑拄地,稳住身形。呼吸粗重,白发贴在额角,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可他还站着。
邪神咆哮不止,双目赤红更盛,头颅上的人脸疯狂扭动,似要挣脱而出。它抬起双臂,黑雾在其掌心凝聚,化作千百道利刃,悬于空中,如暴雨将倾。空间塌陷,引力漩涡在其周身形成,草木、碎石、甚至空气都被吸入其中,绞成粉末。
风暴降临。
张三丰抬头,望着漫天黑刃,没有退。
他双手缓缓抬起,结太极归元印。体内残存真气尽数导入剑锋,剑身微鸣,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知道,这一招之后,自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但他也清楚,若此刻退了,九州再无一人能挡此魔。
剑光再起。
一道半圆弧形的剑气自下而上划出,不求杀敌,只求偏移。当第一波黑刃落下,剑气迎上,将整片攻击轨迹强行扭转数丈。黑刃斩入大地,炸出百道深沟,火焰冲天,可主战场核心未被覆盖。
然而余波未止。
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他接连挥剑,每一击都耗尽心神。到第七次时,剑气已弱,第八次时,手臂颤抖,第九次时,剑锋落地,插入岩层。
他单膝跪地,喘息如风箱拉扯。
邪神巨掌再度扬起,这一次,不再是轻描淡写的拍击,而是带着湮灭一切的意志,朝他头顶狠狠按下。掌未至,气压已让地面下陷三尺,裂缝如蛛网蔓延。
张三丰抬头,望向那遮天巨掌。
他没有再起身。
但他也没有闭眼。
右手仍握着剑,左手撑在碎石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口中低语,无人听清,唯有唇形隐约可见:“……道在人为。”
掌风压顶,狂风撕扯他的衣袍,白发飞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断崖边缘,一道纤细身影悄然浮现。她站在崩裂的祭坛残垣之上,黑衣猎猎,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剑柄上,目光死死锁定张三丰的方向。
而张三丰依旧跪在那里,剑插大地,背脊挺直,哪怕下一瞬便是粉身碎骨,也不曾弯下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