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整,陈晓云和董劫几乎同时推门进来。
两人在门口碰上的时候明显都愣了一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尴尬眼神,然后一起走向苏墨的位置。
“苏总。”陈晓云先开口,微微欠身,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妆容很淡,但遮不住眼下的乌青。
董劫跟在后面,同样客客气气地叫了声“苏总”。
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压得有点低,整个人看起来比拍戏时瘦了一圈,下颌线锋利得有些不健康。
苏墨抬眼看了两人一眼,下巴冲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坐。”
两人落座,服务员过来点单,陈晓云要了一杯拿铁,董劫说“一杯冰美式,谢谢”,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苏墨靠进椅背里,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最近怎么样?戏份落下不少,角色理解有没有生疏?”
陈晓云明显松了口气,原来是聊业务。
她端起拿铁抿了一口,认真答道:“苏总您放心,台词我一直在背,没事的时候就翻剧本。”
“惢心这个角色我理解她的核心是忠诚和陪伴。”
“她跟如懿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主仆,更像是知己。”
“她的情感表达不能太外放,很多情绪都要通过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传递。”
苏墨点了点头,转向董劫:“你呢?”
董劫放下冰美式,语速比陈晓云快一些,带着一股子干脆劲儿:“琅嬅这个角色我觉得最难的地方在于她的复杂性。”
“她不只是一个端庄贤惠的皇后,她有自己的算计、自己的不甘、自己的软肋。”
“我最近在看一些后宫相关的史料,想从历史原型身上找一些表演的切入点。”
苏墨听完两人的回答,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开始点评。
“陈晓云,你对惢心的理解大方向没错,但有一点你没抓住,惢心的忠诚不是盲从,是选择。”
“她不是因为身份低微才追随如懿,是因为她认定了如懿值得她追随。”
“你在演的时候,眼神里要多一层笃定感,不只是乖巧和温顺。”
“而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如懿的时候,她的眼神里依然有‘我信你’的力量。”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观众感受得到。”
陈晓云听得入神,嘴唇微微张开,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
她下意识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想记下来,但手刚伸进去就停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苏墨一眼。
苏墨没理会她的窘迫,转向董劫:“琅嬅这边,你抓历史原型的方向是对的,但你刚才说想从原型身上找切入点。”
“我提醒你一点,历史原型和剧本角色是两回事。”
“历史上的富察皇后是真实的,但剧本里的琅嬅是戏剧化处理过的。”
“你在演的时候别被历史框死,剧本里琅嬅的每一次隐忍都是策略,不是软弱。”
“她不是被动的受害者,她是主动的棋手。”
“你把这一点演出来,琅嬅这个角色才能活。”
董劫慢慢点头,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她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似乎在消化苏墨的话,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
陈晓云终于还是没忍住,把小本子掏了出来,快速记了几笔,一边记一边小声嘟囔:“笃定感,不是盲从.......棋手不是受害者.......懂了。”
苏墨看着她俩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在心里暗暗感慨。
两个丫头的底子都不错,一点就通,要不是被家里的事拖累,演技还能再往上走一截。
他等陈晓云记完笔记,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话锋一转,语气还是那副随意的调子,但问题本身却直接得让人猝不及防。
“行了,业务聊完了,说说吧,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回组里?”
陈晓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迅速恢复自然。
她和董劫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流里藏着一千个字的潜台词。
陈晓云率先开口,语气尽量轻松:“苏总,我妈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需要人照顾。”
“我想再请一个月的假,等我妈妈好一点了就马上回去。”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台词背得一字不差。
董劫紧接着接过话头,语气同样流畅:“我爸也是,最近检查出一些身体上的问题,需要做个手术。”
“我也想再请一段时间,具体多久要看手术安排。”
”不过苏总您放心,琅嬅的戏份我绝对不耽误,等这边安顿好了我马上回去补。”
两人说完,同时端起各自的咖啡喝了一口,动作几乎同步,像两个排练了无数遍的演员在同一时刻执行同一个舞台指令。
苏墨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慢慢扫过。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让人发毛的平静。
沉默持续了五秒钟,然后他开口了。
“陈晓云,你妈妈得的是乳腺癌,手术安排在后天。”
“董劫,你父亲肺癌早期,手术也在这一周。”
“你们俩天天医院片场两头跑,一个在走廊里哭到情绪崩溃,一个瘦得比进宫前的琅嬅还像琅嬅。”
“然后你们跟我说,想再请一个月假照顾家里?”
空气瞬间凝固。
陈晓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落,她慌忙用双手捧住,指尖却止不住地发抖。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董劫的反应更直接,她的脸刷地白了,白得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紧紧攥着冰美式的杯壁,指节凸起,青筋隐约可见。
“苏总,您........您怎么知道的?”董劫的声音发干,带着被拆穿后的无措和惊慌。
苏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们俩的演技在片场还行,在生活中还需要练。”
陈晓云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咬着嘴唇,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软糯的哭腔:“苏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您的。我只是.......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断在喉咙里,化成一滴眼泪砸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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