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秦淮河畔,梅树小院。
梅玲确实刚歇下不久,眼睛肿得像桃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她半梦半醒间,听见院墙处有熟悉的脚步声。
公子?她猛地坐起身,扯过外衫披在身上,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院中,朱雄英见她冲出来,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一道倩影便直直撞进了他怀里。
公子!呜呜……梅玲死死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浸透了朱雄英的衣襟,你总算来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抽抽噎噎,话都说不囫囵:画像……不是我……是里正……是旁人偷偷递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朱雄英一颗心被她哭碎了,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似的,玲儿别急,慢慢说,公子信你,公子什么时候不信你了?
梅玲抬起脸,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却还要急着辩解:我只是……只是等着公子……我心里只有公子……什么选妃……什么皇宫……我不去……死也不去……
她说得急,又哭起来,眼泪鼻涕蹭了朱雄英一身。
朱雄英也不嫌脏,从袖中掏出块帕子,笨手笨脚地给她擦脸: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要瞎了。公子这不是来了么?天大的事,有公子顶着。
他擦着擦着,看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怜,干脆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去亭子里说,外头风大,别吹坏了。
梅玲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抽抽搭搭地被他抱到了院角的凉亭。
这会儿是上午,日头正好。
朱雄英抱着梅玲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双臂圈着她,像抱着个易碎的瓷娃娃。
还哭?他低头看她,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新泪,再哭公子要心疼死了。
梅玲咬着唇,努力忍着,可眼泪还是一串一串往下掉:我……我就是怕……怕进了那高墙皇宫,就……就再也出不来了……就见不到公子了……
傻话。朱雄英捏了捏她的鼻尖,公子是什么人?公子能让你吃了亏去?
梅玲抬起眼,怔怔地看着他。
晨光透过梅枝,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看了他这么久,只知道他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身手矫健,连官府的人都怕她……可她从来没敢深想。
她只知道,他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救命稻草。
朱雄英看她不哭了,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心中一动,伸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里暖着。
玲儿,他声音忽然放轻了,带着几分认真,公子问你个事。
公子问……梅玲抽了抽鼻子。
朱雄英盯着她的眼睛,温柔问道:你觉得……公子是个什么人?
梅玲一愣,眼泪都忘了流。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寻常的绸衫,可那料子她后来才晓得,是江南织造供上的云锦,一寸千金。
他腰间挂的玉佩,她以为是寻常货色,可那雕工,那温润,分明是宫里的手法。
他能让这小院外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多了许多护院……
她其实隐隐约约猜到过,可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她怕他真的是……真的是那个高到天上的人,高到她够不着,摸不到,只能跪在地上仰望的人。
公子……梅玲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是怕他突然飞走了,公子是……是做大生意的?是……是皇亲国戚?还是……还是……
她不敢说出那个字。
朱雄英看着她惊恐又期待的眼神,忽然笑了。
他伸手刮了刮她的脸蛋,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垂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如果公子说,公子是这天下最大的那个人……玲儿怕不怕?
梅玲浑身一僵,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雄英不等她反应,又补了一句,带着点坏,带着点霸道的温柔:如果公子说,那选妃的圣旨,就是公子下的,那画像……也是公子让人递进去的,玲儿……会不会恨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