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金陵城外的皇家别院里已是一片熙攘。
这座占地数十亩的院落,原是前朝某王爷的别院,如今被临时腾出来,安置从各省初选送来的佳丽。
七进七出的院落里,住着三百多名待选女子,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能踏进那紫禁城的深宫。
前院最敞亮的东厢房里,聚集着十几位官家千金。
她们穿着时兴的罗裙,梳着高髻,正围着一张石桌叽叽喳喳,手里还捧着江南刚送来的龙井。
听说陛下身高八尺,龙行虎步,北征时单枪匹马就斩了蒙古可汗的帅旗呢!
可不是嘛,我爹说陛下才二十出头,生得剑眉星目,比那画上的潘安还俊俏!
一个穿着湖蓝色襦裙、头戴珍珠步摇的女子抿嘴一笑——此乃苏州知府之女张婉清,她抚了抚自己精致的脸蛋:要我说,咱们这些人里,也就三五人能入选。我自幼学琴,十岁就名动苏州……
呸!张婉清,你以为就你会弹琴?旁边一个鹅蛋脸、着淡紫罗裙的女子打断她,这女子名唤李诗韵,是翰林院学士之女,陛下最喜欢知书达理的,你那叫卖弄!
张婉清被她噎得一时语塞,正欲回嘴,余光却瞥见一旁的陈若兰嘴角微扬,似有嘲弄之意。
陈若兰,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张婉清柳眉倒竖,谁不知道你爹刚被降职?还在这摆千金小姐的架子?
陈若兰冷笑一声:总比某些人强,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以为能魅惑君心。陛下是圣明之主,岂会被那些狐媚手段所惑?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却都自觉高人一等。
但时不时瞥向院角那几间偏僻的厢房,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院角那几间屋子,住的是另一批人。
李秀儿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绞着一方帕子,眼睛红肿。
她今年十八,兖州府通判之女,生得丰乳肥臀,腰肢却细得惊人,初选时那礼部嬷嬷看她一眼,就皱眉说体态妖娆,恐非端庄之态,把她扔到了这犄角旮旯。
秀儿姐,别哭了。旁边一个姓柳如眉的姑娘小声劝着,这姑娘年方十七,青州同知之女,生得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身段柔若无骨,也是因妩媚过甚被划为异类。
再旁边站着个高挑女子,名唤赵玉蝉,年十九,身高近六尺,一双长腿笔直修长,胸脯高耸,是济南府推官之女,也被说过于惹眼,非闺阁之范。
还有一个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的苏婉儿,年十六,扬州府知府之女,肤若凝脂,身段丰盈,都被说体态过于丰腴,恐难持重。
这几个女子凑在角落,听着前院传来的笑声,个个神色黯淡。
正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
皇后娘娘懿旨到——!
一声尖利的唱喏,惊得满院女子都站了起来。
前院那些官家千金慌忙整理衣裙,争先恐后地往院中挤。
角落里的李秀儿等人也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不敢靠前,只能缩在廊柱后面,心里如同死灰。
只见院门大开,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先进来肃清道路,随后走进来一位身着品红色宫装的女官,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威严,手里捧着一卷金灿灿的绢帛。
众女子跪接!女官一声令下,满院三百多号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女官展开绢帛,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奉皇后娘娘懿旨,初选以下人等,明日辰时于御花园面圣——
苏州府,张婉清,年十七,通音律,善诗词……
杭州府,李诗韵,年十六,精书画,通经史……
江宁府,陈若兰,年十八,知礼仪,性温婉……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前院跪着的女子们听到自己名字,激动地连连叩首。
张婉清激动地抓住李诗韵的手:听到了吗?有我的名字!
那是自然,李诗韵傲然道,眼角余光瞥向角落,哪像某些不知廉耻的,也妄想飞上枝头?
女官继续念道:
兖州府,李秀儿,年十八,体态丰仪……
青州府,柳如眉,年十七,容止妩媚……
济南府,赵玉蝉,年十九,身姿修长……
扬州府,苏婉儿,年十六,肤色莹润……
一连串的名字念出来,全是那些被扔在院角的异类女子!
李秀儿整个人僵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柳如眉瞪大了那双媚眼,赵玉蝉和苏婉儿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泣。
女官合上绢帛,目光扫过全场:以上四十八人,明日面圣。其余人等,即刻收拾行囊,遣返原籍!
都散了吧!
女官转身欲走,突然,跪在前排的一个女子猛地站起来,高声喊道:姑姑请留步!我不服!
这女子名唤周诺,是江西布政司参议之女,年十九,生得倒也算清秀,只是才情平平。
此刻她面色涨红,指着角落里的李秀儿等人,声音尖利:为什么她们能入选,我却不能?!我爹是正四品!她们算什么?不过是些……些体态妖娆的狐媚子!凭什么?!
她这一喊,又有几个落选的官家女也站了起来,纷纷附和:
就是!那李秀儿分明被嬷嬷说非端庄之态,怎地又入选了?
定是有人伪造名册,欺瞒皇后娘娘!
她们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周诺越说越激动,竟然冲上前去,指着李秀儿的鼻子骂道: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定是买通了礼部官员,弄虚作假!你这种人也配进宫?!
李秀儿此刻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积压多日的委屈和怒火瞬间爆发。
她挺起胸膛,冷笑道:周小姐这话好没道理!皇后娘娘金口玉言,懿旨在此,你说是假的,莫非你觉得皇后娘娘眼瞎?还是觉得陛下昏聩?
周诺气得发抖,你这种贱人也敢顶嘴?!
我们怎地不敢?柳如眉也款款上前,腰肢轻摆,媚眼如丝却带着刺,明日面圣,但是你却不行。周小姐这么着急,莫不是……恼羞成怒了?
贱人!周诺恼羞成怒,冲上前就要动手,我撕烂你的嘴!
住手!女官猛地转身,一声厉喝,放肆!
周诺的手僵在半空,不敢落下。
女官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如冰:周姑娘,你是在质疑皇后娘娘的懿旨?还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
不敢……周诺慌忙低头,却仍不死心,只是……只是这些人分明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女官冷笑一声,你若再敢喧哗,即刻锁拿,以大不敬论处!
周诺吓得脸色煞白,退后几步,却不甘心,转头看向张婉清等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张姐姐,李姐姐,你们说话啊!难道你们愿意与这些……这些狐媚子同列?!
张婉清与李诗韵对视一眼,却只是冷笑。
张婉清轻轻抚了抚鬓角,淡淡道:周妹妹,皇后娘娘的懿旨,岂是你我能质疑的?既然娘娘觉得她们配,那便配吧。只是明日面圣,各凭本事,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李诗韵更是轻蔑一笑:周妹妹还是早些回去收拾行囊吧,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至于某些人……她瞥了李秀儿一眼,明日见了陛下,是龙是虫,自有分晓,咱们看好戏便是。
周诺见没人帮她,又羞又怒,指着李秀儿等人:你们……你们等着!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李秀儿挺直腰杆,毫不退让:我等着!谁怕谁?
女官拂袖而去,锦衣卫也撤出院门。
周诺等落选者被嬷嬷们强行拉走,一路哭骂不休。
而张婉清等入选的女子,则是鄙夷地看了李秀儿等人一眼,转身离去,留下一串冷笑。
院角里,李秀儿、柳如眉、赵玉蝉、苏婉儿四人站在一起,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终于忍不住,相视一笑,眼泪却同时落了下来。
听见了……我听见了……李秀儿对着紫禁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谢陛下!谢皇后娘娘!民女一定……一定会伺候好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