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雄英与王曦华在宜春阁内颠鸾倒凤,尽享温柔之时,千里之外,通往边疆的官道上,正上演着一幕与宫廷繁华截然相反的凄惨景象。
长达数里的流放队伍,在炎炎烈日下艰难蠕动。
自孔家被夷三族之后,旁支六族虽免了死罪,却也难逃流徙边疆的厄运。
昔日身着绫罗、满口仁义的孔门子弟,如今皆成了蓬头垢面的阶下囚,脖子上拴着铁链,脚上戴着镣铐,走一步便哗啦作响。
停下歇息!一刻钟!
随着衙役头子一声呵斥,这千余人的队伍终于瘫倒在路边荒草丛中。
男的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嘴唇干裂,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曾是高高在上的圣人后裔,如今却连野狗都不如,只能默默地看着自己磨出血泡的双脚发呆。
女的则更惨,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夫人们,此刻头发散乱,衣衫褴褛,抱成一团默默抽泣。
她们的脸被晒脱了皮,精致的妆容早已变成了泥垢,泪水冲刷出一道道痕迹,看起来比鬼还难看。
这……这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啊……一个年迈的旁支老者颤巍巍地抓起一把黄土,老泪纵横,我孔家诗书传家千年,竟落到这般田地……
闭嘴!再哭哭啼啼的,老子抽死你!一名衙役扬起皮鞭,在空中炸响,吓得那老者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就在众人陷入绝望之际,一个身着脏污长衫、看起来有些心思的中年男人,突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来到了大家中间。
这人名叫孔德全,是六族中比较旁系的一支,平日里就是个喜欢钻营的秀才。
他环顾四周,见众人皆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便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诸位族人,莫要如此绝望。我孔德全,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好消息?一个面如死灰的孔家子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渺茫的光,德全兄,都这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孔德全神秘兮兮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周围十几个人听见:实不相瞒,这几日沿途休息时,我已经偷偷联络了几位押送的衙役大哥,还通过他们,向沿途州府的官员传递了消息!
消息?!众人一惊。
没错!孔德全见吸引了注意,声音也大了几分,带着几分得意,我说得清清楚楚,咱们六族是无辜的啊!那些大逆不道的事,都是衍圣公那一脉干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都是被牵连的!我还托人给京里的大人们送了信,说明了咱们的冤屈!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逐渐亮起来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道:相信很快,赦免的旨意就会下来!咱们都是圣人的血脉,朝廷不会真的赶尽杀绝的!好日子,快来了!
真的?德全兄,你说的是真的?
咱们……咱们真的要被赦免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啊!
等回了曲阜,我再也不敢仗着孔家的名头胡作非为了……
原本死寂的队伍,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那些瘫坐在地的男人站起来了,那些哭泣的女人也止住了泪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在他们看来,这苦不堪言的流放之路,不过是暂时的磨难,马上就能回到温暖的家中,重新做回那个人上人!
孔德全被众人围在中间,享受着那重获生机的目光,心中也是得意非凡。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因为这次之功,被推举为新的族长,甚至得到朝廷的嘉奖……
就在这一片赦免在望的乐观气氛中,官道尽头,突然扬起一阵烟尘。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贯耳。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锦衣卫!
而且看那服色,还是锦衣卫中的高官!
衙役头子一见来人,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带着手下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大人!小的们在此押送流犯,不知大人有何公干?
那锦衣卫千骑速度不减,直到近前才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阵阵。
他居高临下,冷冷地扫了衙役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上面赫然刻着锦衣卫指挥使司几个大字!
奉皇命,传旨!
衙役头子一声跪倒在地:小的接旨!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孔氏族人们看得清清楚楚。
孔德全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心脏狂跳,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臂,颤声道:来了!来了!赦免的旨意来了!我的消息奏效了!朝廷来赦免咱们了!
赦免?!
我们要被赦免了?!
苍天有眼啊!孔家列祖列宗保佑啊!
千余孔氏族人,无论是男是女,此刻都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跪迎那代表新生的圣旨。
他们看着那锦衣卫手中的黄绫卷轴,仿佛看到了回家的路,看到了重新成为圣人后裔的希望!
那锦衣卫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走到众人面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孔氏一族,世受国恩,然不知悔改,包庇罪逆,罪大恶极!朕本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网开一面,仅处流放之刑,以观后效。然,今查实,流徙之犯中,仍有人心存怨怼,散布谣言,勾结官吏,妄图翻案报复,实乃怙恶不悛,罪加一等!
听到这里,孔德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锦衣卫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刮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着令:即日起,撤销原判!所有孔氏六族男丁,不论老幼,悉发往云南铜矿、辽东铁矿,永世挖矿,累世不得赎身,生死不论!所有孔氏女眷,不论尊卑,悉充入教坊司,永世为伎,接客为生,不得从良,违者立斩!钦此!
轰——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永世挖矿?永世为伎?不得从良?!
孔德全地喷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瘫软在地,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圣旨:不……不可能……我是要赦免……不是……不是挖矿……
不!不要啊!
陛下饶命!我们不敢了!我们不敢再有报复之心了啊!
教坊司……永世为伎……还不如杀了我们啊!
刚才还沉浸在美梦中的孔氏族人,瞬间崩溃。
男人们嚎啕大哭,女人们更是直接晕厥过去,现场一片鬼哭狼嚎,比刚才的绝望还要惨烈百倍!
那锦衣卫收起圣旨,冷笑一声,对着衙役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皇上有旨,即刻执行!男的带走,送去矿场!女的……哼,送到最近的教坊司,今晚就开始接客!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皮鞭如雨点般落下,驱赶着这群圣人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