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是我亲手炒的。表姐。”
温璨直接伸出双手给荣善宝看。那张养尊处优的手,如今被烫出大大小小的水泡红痕。有些水泡已破,露出底下嫩肉,有些还红肿着,瞧着便知是反复烫伤所致。
他听陆江来的,故意没上药,这伤势就是他的优势,一点疼算什么,捞到表姐给他上药,他才赚了。
“我先前炒的那锅茶,确是糊了,做不得数。” 温璨前所未有的认真道,“后来你们下山,我便独自留在茶山,继续炒。一锅不成,便再炒一锅;火候过了,便重来;香气不对,便再试。 阿依师傅可为我作证。”
“我向她买了新的茶青,那些炒废了的茶叶,我也都仔细收着带了回来,就在信芳阁搁着。表姐若是不信,我这便立刻遣人回去取来,请在场各位一同验看!”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荣善宝,继续道:“表姐,我知道,你以前总是将我当成弟弟看。你护着我,也让着我,却也从未真正将我看作一个……可堪依靠的男子。”
“以前是我不懂事,有各种各样的毛病。我贪玩,拈轻怕重,对什么都学不上心。明知你深谙茶道,是荣家未来的支柱,我却连《茶经》都未曾静心读透。”
“但是,以后不会了。从今往后,我会认认真真地去学,去改。你需要什么样的夫君,我就把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 表姐,我以前说那些话,你从不往心里去。今日,我就在此,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次——”
他的脸、耳朵、乃至脖颈,瞬间红温,孤注一掷道:
“我、我不想再做你弟弟了!”
他,温璨,想做表姐的男人。
话音落下,他羞得想低头,却死死记着陆江来的叮嘱——“眼神一定要坚定”!他强行克制住想要躲闪的本能,逼着自己迎向荣善宝探究的目光,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用尽了毕生的毅力。
这番结合了“血泪”控诉与直白心迹的表白,配上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一时竟震住了不少非议者。
“脱胎换骨啊!” 旁观的沈湘灵激动地拽了拽荣筠绮的袖子,低声惊呼,“小表弟这是长大了!”
以前小表弟只会嚷嚷喜欢表姐,如今也会使苦肉计,这双手看着就痛,可见他确实下了大毅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这变化太大,竟让沈湘灵磕到糖一般,悸动的恨不得发声当场让大姐姐收了这小可爱。
荣善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端着温璨炒的茶,再次低头轻嗅,“确实有长进。”
温璨当即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她:“你说真的?”
荣善宝放下茶盘拍拍手:“这番话谁教你的。”
她微微前倾,盯着温璨骤然慌乱的眼睛,“你想好了,再说。”
温璨一顿,嗫嚅:“就、就不能是……是我的肺腑之言吗?” 语气虚浮,毫无底气。
一直垂眸静坐的陆江来简直没眼看,以手扶额,心中暗叹这都能露馅!
大小姐根本就没证据,随便一诈,他的实话就差不多写在脸上。但凡他语气强硬一点,大小姐也能将这番话听进去几分,如今,全做了无用之功。
王禄等人见温璨气势骤颓,又抓到了话柄,犹自不甘地强辩:“就算茶是他后来炒的,凭什么我们都只准炒一锅,他就能反复炒到满意为止?这规矩岂能因人而异?”
满珠早已听得火起,此刻再也忍不住,双眼一瞪,叉腰就开始骂那些不知好歹的。
“诸位郎君,还请慎言!我家大小姐何时说过只准炒一锅?昨日分明说的是‘亲手采茶、炒茶,想要品鉴下各位郎君的手艺’。是你们自己心思浮躁,只当是应付差事,炒出一锅不论好坏便了事,不肯多费半分功夫精益求精!自己不肯用心,反倒怪别人太过认真?真是好没道理!”
“那还让我们下田摘茶作甚?岂非多此一举?” 仍有人不服。
“你们一个个的, 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让你们下田采茶,是为了叫你们知晓茶叶得来不易,懂得珍惜!瞧你们昨日在茶田那副模样,竟然还有摘茶摘到一半就晕的......”
白颍生惭愧的低头,晕倒的那个是他。他嫌辛苦,装晕来着。演技太好,竟然如此深入人心,还被人给点了出来。
“......若是任由你们这般,怕不是要糟蹋了一锅又一锅的好茶青!既无诚心,又无恒心,更无慧心,此刻淘汰出局,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她这一通连珠炮似的驳斥,噎得王禄等人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有人忽然高声问道:“那晏郎君呢?他怎的不炒茶?”
一直静坐品茗的晏白楼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未作答。
此时荣善宝亲口解释:“晏郎君不炒茶,皆因他懂茶,他若下场,才是对诸位郎君的不公平。此乃我与祖母共同议定。”
“那杨、贺二位郎君可有什么说的?”杨鼎臣和贺星明,他们家可都是大茶商,怎的也不发一言?
杨鼎臣瞥了一眼犹自愤愤的王禄等人,心中不屑,索性移开目光。
他身旁的贺星明却摇着折扇笑道:“我们不如晏郎君。”
杨鼎臣眉头一皱,不满地低声道:“你技不如人,何苦拉上我?”
“大小姐喜欢坦诚之人。”贺星明用折扇虚虚拍了拍杨鼎臣的手臂,“在大小姐面前,可别自作聪明。”他下颌一扬,“那些淘汰的郎君可都是前车之鉴。”
索性,荣善宝也并未追究到底,是谁在温璨的背后出谋划策,她大概心底有数了。
温璨忍着雀跃的心情退下,小心的和陆江来打了个招呼。
陆江来与温璨交身而过,来到大小姐荣善宝面前站定,他身后的婢女低眉顺目,手捧红木托盘上前。
荣筠绮紧张的捏紧手指,陆表哥应该也是上品。他那样的人,做什么都该是极好的。
荣善宝接过茶盘,略微闻了闻,一顿:
“火候尚可,香气也正,但……这位茶却是返潮茶。” 她将茶盘轻轻放回托盘上,“潮茶重新炒过,这茶便陈了。我以为你能做的更好一点。”
“中品。” 她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中品?只是中品?!
荣筠绮愣住了,温璨却是感激的回望过去,好妹夫,大姐夫一定帮你看好小表妹。
陆江来拱手,道:“我志不在此。”
“可惜,浪费了我的好茶。”如此,陆江来也低空飞过。
看着七小姐紧张的样子,素言神情黯然,心里酸溜溜的,暗叹:吾家有女初长成,七小姐到底还是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