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乌闭上眼,眉头因回忆和头痛而紧紧皱着,断断续续地开始叙述:
“昨日……昨日和往常一样。早起吃了朝食,先去管事那里点卯,然后领了今日的差事——依旧是照料茶王树,傍晚浇水。到了午时,跟着府里每日去城外取水的车队一起出了趟城,”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傍晚回来,天色已经不早。小的随便吃了两口东西垫肚子,就想着赶紧去领了水,好给茶王树浇水。可还没等小的去水房,就被……被程管事叫住了。”
程观语?陆江来眼神微动。
“程管事说,因着……因着府里白日出了事,上头吩咐,要核查各院各司近日人员的行踪,他问小人,前几日的行程,可有旁人能作证?小人便一五一十答了,哪日哪时,和谁一同取的木牌,连路上遇见了谁都说了。程管事问得很细,还叫了当时同路的和附近干活的人来对证。”
荣乌脸上露一丝委屈:“这一通问下来,天色就……就更晚了。小人心里着急,怕误了浇水,好容易等程管事问完,画了押,小的就赶紧跑去水房。挑上水桶就往茶园赶……”
“走到……走到假山那片儿的时候,就觉着后脑勺猛地一疼!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接下的事情,七小姐都知道。”荣乌看向荣筠绮,眼中满是感激。
荣筠绮瞥了眼陆江来,鼻腔轻哼一声,也不是什么人都会失忆。
陆江来往荣筠绮身边挪了下凳子。
“为何要出城取水,我记得,荣家,是有水井的。”
“因为茶王树产出的茶叶要贡上,故此,这水都是特意取的玉山泉来浇树。”
“一直都是如此?”
“这倒不是,而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三个月?这个时间点,有些微妙。
陆江来心中存疑,又问:“你的腿是怎么瘸的?”
“怪我不济事,怨不得旁人。首次取泉的时候,摔了一跤,正好磕在石头上,摔断了腿。”
“荣家不会这么苛待人,你的腿伤怎的没养好。”
“我断了腿,本是要换人的,是我自己不愿意。大人,您不知道,在荣家,能领的一份正经的差事有多难得,尤其是给茶王树浇水,那可是正经的好差。”
“因着茶王树也不是每日都浇水,我便使了银子,让我的一个兄弟替了我几日,待我的腿没那么疼了,便正经上差。”
“茶王树每隔几日才浇一次水,我不过是疼上一天,又能修养好几日,大人,这差事,我做得,自然不愿意丢了。”
“哪怕你的腿瘸了?”
“大人,能养好的。不过遭些罪而已。”
“所以,平日里不浇水的日子,你便在房中养伤?” 陆江来确认道。
荣乌说是。他大多时候能不动就不动,就盼着骨头长好些。
陆江来心中念头飞转。他腿伤的细节,总让他有些在意。
陆江来顿时找来老姚给荣乌看腿。
老姚一听就不想干,他是验尸的,不给活人摸骨。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老姚反对无效。
老姚苦着脸,无法,只得在荣乌有些惊恐的目光中走上前,告了声罪,隔着薄薄的裤腿,在荣乌的左小腿胫骨处,仔细地摸索。他手法专业,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至于弄痛伤者,又能感知骨骼情况。
摸着摸着,老姚神情一顿。
“你这骨头长的不错,没什么大事,继续养养就好。”说罢,便退到了一旁。
陆江来看了一眼老姚,没多问,只对床上的荣乌温言安抚了几句,便与荣筠绮、老姚一同告辞出来。
“他的伤?”陆江来边走边问。
“骨痂生长牢固,愈合情况……其实相当不错。骨骼对位良好,绝不影响正常行走,更不至于是个明显的‘瘸子’。这腿本就养护得当,应已无大碍,当然,若是伤后未曾休养,立即负重,或许会留下些酸胀不适,但绝不至于到影响基本步态的程度。”
“也就是说......”老姚总结:“荣乌不瘸。”
陆江来勾勾嘴角,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瘸?”荣筠绮皱眉:“他怎会不瘸呢?他为何要假扮瘸子?”
“怕是,烧死的那......”陆江来一顿,将后面的几个字给生生的咽了下去。
“老姚,你先忙你的去。焦尸那边,有任何新发现,即刻来报。”
“是,大人。”老姚立马拱手离开,脚步轻快。
待老姚走远,他看了一眼身旁面露惊疑的荣筠绮,又环顾四周,虽然此刻廊下无人,但此处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拉着荣筠绮到不远处一株足以遮挡视线的大树后面。谨慎地左右看了看无人,压低声音,问道:“你五姐姐和贺星明的事情怎么样了?”
“没成。”荣筠绮同样小声回道。
“如何不成了?”
“那贺星明说的好听,要做我五姐姐的眼睛,扭头他就去勾搭二姐姐,我五姐姐一气之下,就不要他了。”
“那他人呢?”
“被贺家的人接走了。”说起这个,荣筠绮还一脸庆幸:“幸好没成,这贺星明是个短命相,回家没几天就生病,生生咳死了。”
“生的什么病?”
荣筠绮想了想:“女儿痨?我也不清楚,好似肺上的毛病。不过他一个大男人,怎会得这样的病?也不知他家人给没给他延请名医。”
“所以,贺星明已经死了很久?”
“一个多月了吧!”
“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不清楚也不成啊,那贺家主,仗着贺星明曾差点是五姐姐的男人,典着老脸非要把贺星明的丧事说给五姐姐知道,真是,晦气死了。”
陆江来没再多问,而是快速说道:“在此等我,莫要跟来。”
陆江来当即转身,大步流星,回了荣乌养伤的那间厢房!
“哐当”一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里面药童和床上闭目养神的荣乌。
陆江来面色沉冷如水,不容置疑地命令道:“荣乌,下床。走几步给本官看。”
荣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冷厉的语气一惊,惶恐道:“大、大人?小人……小人脑袋重伤未愈,这……动弹就头晕目眩......眼前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