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潇玉酒后狂言,辱及宗室贵女,夺其恩荫入仕之资,三年内不得应举、不得叙官。他这条腿是自己跳楼折断的,医药自理。
“马尚书偏听偏信,教子无方,然,朝暂时无可顶替马尚书之人,权,暂代尚书之位,以观后效。”
“又,马尚书言:淑慎与马郎君有妨克,既是如此,此婚事便就此作罢。”
马尚书身子一歪,差点跪立不稳。一个‘权’字暂代,尚书之位随时不保。往后他敢不听太后的话,一个小小的失误,便能撸了他的差,还能让人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小心的瞥了眼何昭君,此女当真是个天煞孤星,要不是她别府另居,只怕她大伯一家,都要被她给克死了。
哪家的郎君粘上这个女人,那都是倒了十八辈子的霉。
何昭君。
臣女在。
你可服气?
“太后最是公平不过,臣女十分服气。”
“臣,亦无二话。”马尚书叩首。此事是太后要办他,儿女亲事不过是个引子。只恨自家的败家子被淑慎郡主给抓到把柄,这才给了太后可乘之机。
因为何昭君打了马潇玉十三鞭。所以何昭君也受鞭刑十三鞭。
她出宫时,浑身都是鞭伤,后背血迹斑斑,是被小梦搀上的马车。
到家后,她趴到榻上,露出满是鞭痕的后背,这就是任性的代价。
小梦眼眶早已经红了。
她用蘸了温水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濡湿那片血肉模糊的衣衫,等血痂稍稍软化,再用镊子一点一点地将黏在伤口上的布料剥离。每揭下一片,何昭君的肩膀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一下,一声不吭。
“郡主……”小梦的声音带着哽咽,“您何必非要亲自去那一趟?让奴婢去,或是让部曲去教训他一顿也就是了,何苦把自己也搭进去?”
何昭君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不去,太后怎么有机会动马家?”她轻声说。
“马家在户部盘踞了三代人,太后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只是一直缺个由头。太后一开始的赐婚,目的从来就不是马家郎君的错处,而是我何昭君亲自去打人。”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淑慎郡主就是这么无法无天。这样,身受她和陛下宠爱的我,受到如此奇耻大辱,她才能名正言顺地收拾马家。”
小梦咬着下唇,没接话。一滴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下。她撇过头去用衣袖擦擦眼睛。
“再说了,”何昭君忽然笑了一下,扯动后背的伤口,笑容便变成了龇牙咧嘴的抽气声,“嘶……我要是不挨这几鞭子,马老头能善罢甘休?他儿子被我打了,他官帽戴不稳,心里正窝着火呢。太后打我几鞭,没有偏袒自家侄女。所以太后公正得很。他要是还敢有怨言,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暗地里怎么给她使绊子那都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
小梦把沾了血的布巾丢进水盆里,清水瞬间染成了淡红色。她换了一块干净的布巾,蘸了药酒,开始给何昭君清理伤口。
药酒碰到创面的那一刻,何昭君终于没忍住,闷哼了一声,手指死死攥住了枕头边沿。
“郡主,忍一忍,马上就好。”小梦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太后说罚十三鞭,那执行的宫人一点也不知晓放水,实打实地给郡主抽打了十三鞭。
“没事,你尽管弄。”何昭君的声音有些发颤,疼的受不住的她立马咬住了枕头。
小梦一边上药一边心疼道:“郡主,明明是太后想要削权,却用您来做筏子。您分明已经按照太后想要的做了,她对您下手可一点也不手软。”
“小梦啊,”何昭君忍着疼说道,“你以为你家郡主现在的自由生活是用什么换来的?难道就凭借父亲和太后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手足之情?”
何昭君早看开了,这皇室哪有什么亲情可言。
“那是因为我还有用。只要我继续帮太后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就可以一直是风光无限的淑慎郡主。反之,我就会被随便嫁入一户看上去风光体面的人家,然后给人做牛做马,还要被人各种嫌弃。”
她出生丧母,十二岁丧父,家中父亲的妾室也是接连生病而亡,而她,就是整个剑康出了名的天煞孤星。
“与其过这种提线木偶的生活,还不如我自己选的萧小郎君。”
当年,十二岁的何昭君在街上遇见了十六岁的萧晟。
当时元宵佳节,何昭君为父戴孝,一应首饰全无,身穿素衣,撇下了所有侍女和仆从,一个人逛花灯。
她在一盏荷花灯前停下脚步,伸手想去够,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两只手在灯下碰在一起,又同时缩了回去。
一个高个子少年站在她面前,他穿着旧棉袍,腰间挂着一把朴刀。
当时萧晟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萧晟将荷花灯让给了她。
“小娘子喜欢,便拿去吧。”
何昭君接过灯,仰头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萧晟。”
“你是做什么的?”
“大将军靖安王麾下亲兵。”
何昭君眨了眨眼,说自己是何昭君身边的小婢女,名叫婉君。
他信了。
笑谈中,他说道。
他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等功成名就之后,婉君应该也就长大了,他就会来找她家小姐何昭君上门提亲。
他喜欢她。
一见便心生欢喜。
何昭君当时才十二岁,一点也没当真,倒是觉得逗弄这傻大个子挺有意思的。无聊之下,看他也顺眼,便答应了这玩笑一样的婚事。
两人都认为对面的是个小傻子,好好骗哦!
可惜的是,随着何昭君的长大,她等来的不是萧晟的提亲,而是何太后的怜惜懿旨。
她册封无父无母的何昭君为淑慎郡主,而何昭君则是要帮何太后做一些不方便自己出面做的事情。
太后的儿子大邺皇帝身体不好,常年喝药昏睡不醒。
而何太后为了保持那张温良的面具,便让何昭君去做那个最恶的恶女人。
何昭君为了保住父亲留下的家业,不得不对何太后做出妥协。
这憋屈的生活,她无人可诉。
可她也有自己的发泄渠道,那就是练武。
想着有一天能天下无敌,她看谁还敢再对她呼来喝去、大声小声。
小桃从外面兴高采烈地跑进来说:“郡主,郡主,萧郎君的信来了!”
小梦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小桃吓了一跳,赶紧噤声。
但何昭君已经听见了。她猛地撑起上半身,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一疼,她‘嘶~’了一声,忙冲小桃招手道:“快拿过来给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