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走到那个东西面前的时候，它还在笑。喉咙里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像石头磨石头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它脸上插着那把剑，剑柄露在外面，珠子上的暗金色光芒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愤怒的眼睛。它伸手去拔，手指刚碰到剑柄又被烫回去，缩了缩，然后不再拔了，就那么顶着那把剑站在那里，像个插着旗杆的坟包。
林凡停下来，站在它面前不到两丈的地方。丹田里的金色圆球已经转到了极限，力量从圆球里涌出来，灌满他的经脉，灌满他的肌肉，灌满他每一寸皮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上裹着一层稳定的金色光芒，不是之前那种淡薄的、随时会灭的光，是厚重的、像熔岩一样的光。他把拳头握紧，光芒又亮了一分。
那个东西低下头，“看”着他。那张被剑钉住的嘴张不开，但它还有别的办法——它抬起那只巨大的右手，五根灰白的手指张开，朝他抓过来。手掌还没到，风压先到了，像一面墙朝他推过来。林凡没有退，他蹲下，然后猛地往上跳。丹田里的力量把他推到一丈多高，正好落在那个东西的手腕上。他踩着它的手腕往前跑，跑过小臂，跑过肘弯，跑到肩膀。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金光在脚下炸开，每踩一步，那个东西的灰白皮肤就裂开一道口子，灰白的雾气从口子里喷出来。
它用另一只手来拍。巨大的左手从侧面扇过来，像拍一只蚊子。林凡从它肩膀上跳起来，左手拍在它自己的右肩上，砰的一声，灰白鳞片炸裂，它的右臂往下一沉。林凡落在那只左手的手背上，蹲了一下，然后再次跳起，朝它的脸扑过去。
它的脸就在眼前。那张被剑钉住的嘴，那道从额头裂到下颌的缝，还有剑柄上那颗一闪一闪的珠子。林凡伸出手，握住了剑柄。珠子上的暗金光芒猛地炸开，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烧，烧进他的身体，和丹田里的金色圆球融为一体。圆球猛地膨胀了一圈，力量比之前强了将近一倍。
林凡把剑往下压。剑刃在它脸上切，从额头切到下颌，从下颌切到脖子。灰白的皮肤像纸一样被切开，暗红色的液体从伤口里喷出来，滚烫的，喷在林凡脸上、身上，烫得他皮肤发红。但他没有松手，他把剑往里推，推到剑柄，推到整个剑身都没进了它的脑袋里。
那个东西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它张开嘴——不是那张被剑钉住的嘴，是另一张嘴。它的腹部裂开一道口子，从胸口一直裂到肚脐，裂开的时候露出里面灰白的、没有颜色的肉，还有无数根细长的、像触手一样的东西从裂口里伸出来，在空中疯狂舞动。
林凡从它脸上跳下来，落在它脚边。那个东西站在那里，头上插着剑，腹部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暗红色的液体和灰白的雾气从两道伤口里同时往外喷。它的身体在摇晃，像一座快要倒塌的塔。
沈老三冲上来，骨杖砸在它的膝盖上。一下，两下，三下。那条腿终于撑不住了，咔嚓一声，膝盖反向弯折，整个身体往一边倒。它轰然倒地，地面剧烈震动，灰白的粉末炸开一圈巨浪。
林凡跳上它的胸口，站在那道旧伤旁边。旧伤还在，从肩膀斜着拉到腰部，边缘焦黑，三百年了还没好。他把剑从它头上拔出来，双手握剑，剑尖朝下，对准那道旧伤的最深处，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刺。
剑刃没入，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珠子上的暗金光芒像一颗太阳，在那道旧伤里炸开。光从伤口里往外涌，把整个伤口撑大，撑裂，撑成一朵巨大的、暗金色的花。那个东西的身体开始龟裂，从胸口开始，裂纹往四肢、往头部、往腹部蔓延。那些裂纹里都涌出暗金色的光，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它身体上流淌。
它张开腹部那张嘴，发出一声最后的、震耳欲聋的嘶吼。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它整个身体里出来的，像一座山在崩塌，像一片地在塌陷。林凡被声浪推得往后退了几步，但他没有倒，他蹲下来，稳住身体，看着那个东西在暗金色的光里慢慢融化。
它化得很慢。灰白的鳞片一片一片脱落，脱落后变成粉末，粉末飘起来，被风吹散。暗红色的液体从身体里流出来，流了一地，渗进黑色的泥土里。那些从腹部裂口里伸出来的触手最先化掉，像蜡烛一样融化，一滴一滴往下掉。然后是四肢，从末端开始，手指、手掌、手臂，一节一节变成粉末。然后是躯干，从边缘开始往里化，像一块正在被火烧掉的布。
最后只剩下一颗头。那颗被压扁的、南瓜一样的头，躺在地上，脸上的剑已经被林凡拔走了，只剩下一道深深的、从额头裂到下颌的伤口。它的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但林凡能感觉到它在说什么。不是用耳朵听，是用丹田里那颗金色圆球感应到的。它在说：你是谁。
林凡蹲下来，看着那颗头。“林凡。”
那颗头的嘴又张合了几下。然后它不再动了。灰白的皮肤开始龟裂，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变成粉末。粉末飘起来，被风吹散。
那颗头彻底消失的时候，地上留下了一颗很大的光点。暗金色的，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有拳头那么大，悬浮在离地一尺的地方，缓缓旋转。珠子亮起来，那颗光点飘过来，被吸进珠子里。珠子上的暗金色猛地浓了一截，然后慢慢稳定下来，变成一种纯粹的、像黄金一样的颜色。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珠子里涌出来，灌进林凡的身体。那股力量不像之前那些——不是滚烫的，也不是温暖的，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水一样的感觉，凉丝丝的，从珠子流进手掌，从手掌流进经脉，从经脉流进丹田。丹田里的金色圆球疯狂地转，把那力量吸收、压缩、沉淀。圆球在长大，从黄豆大小变成花生米大小，从花生米大小变成蚕豆大小。最后稳定下来的时候，已经有拇指那么大，在丹田里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有一股浑厚的力量渗出来，流遍全身。
林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层金色的光芒更厚了，不是贴在皮肤上的一层薄膜，而是像戴了一只金色的手套。他握了握拳，光芒没有散，反而更亮了。
沈老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它那条废掉的左臂还是垂着，但右手里那根骨杖已经断了，只剩下一截。它把断掉的骨杖扔在地上，看着那个东西消失的地方。
“它死了？”它问。
林凡点头。“死了。”
沈老三沉默了一会儿。“你杀了它。”
林凡把剑插进土里，靠着剑柄站着。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脱力。丹田里的圆球虽然大了，但刚才那一下几乎把它榨干了，现在圆球转得很慢，每转一圈只能挤出一丝力量。他需要休息，需要吃东西，需要恢复。
但他没有坐下。他看着东边的方向。帝落渊还在更深处，天边那道暗红色的光已经灭了，但那里还有别的东西。他能感觉到，归墟的气息还在从地底下往外渗，那道缝还在。杀了这个大的，只是把最大的那个威胁拔掉了，缝还在，小的一些还在往外跑。
“还有。”林凡说。
沈老三点头。“还有。但少了很多。”
林凡把剑从土里拔出来，绑回背上。“回去。”
沈老三看着他。“回去？不往前了？”
林凡转过身，看着来时的方向。西边，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灰白的雾气在阳光里慢慢散去。更远的地方，那些山，那些树，那个村子，都在那个方向。
“回去。”林凡说，“歇两天，再来。”
沈老三没有再说话。它拄着那截断掉的骨杖，跟在林凡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灰白的粉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了几步，林凡忽然停住。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灰白的粉末里，有一株很小的、绿色的芽，从粉末底下钻出来，顶着两片嫩叶，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蹲下来，看着那株芽。这是这片死地里他见过的第一株活的东西。沈老三也蹲下来，看着那株芽。
“它活了。”沈老三说。
林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两片嫩叶。叶子很软，很薄，指尖能感觉到叶脉底下流动的汁液。活的东西，真真正正活的东西。
他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背上的剑很沉，但他走得很稳。丹田里的圆球在转，很慢，但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