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归墟，深海三千一百丈。
那阵如深渊悲鸣的声呐脉冲，携带着震碎鲸骨的动能，横扫整座地心实验室。
“先行者一号”三寸厚的锰钢外壳在脉冲撞击下，发出令人齿冷的嗡鸣。
舱内，原本因水压平衡而稳态的液压表指针，此刻像疯了的钟摆，剧烈撞击着极限读数。
“咔——嚓！”
舱顶一枚加固铆钉受不住高频谐振，如子弹般弹射出来，深深嵌入舱壁。
“王爷！平衡系统彻底乱了！”
刘痴死死抱住主操纵杆大口喘息。由于基因库被高强度工业酸液溶解，支撑实验室防御体系的微弱电磁场正发生惨烈坍塌，那些原本束缚在晶体管柱内的淡蓝色营养液，正疯狂从破碎管壁涌出，与充满杂质的酸液发生剧烈化学放热反应。
观察窗外，原本清亮的液体变得浑浊不堪，翻滚着焦黑泡沫和刺眼电火花。
“舱内气温四十五度，还在涨！”刘痴抹了把流进眼睛的辣汗——那是汗水混合金属粉尘的味道，“这地方失去逻辑约束，地底热能正失控反涌！王爷，再不走，咱们就要在这铁罐子里被煮熟了！”
叶玄透过那层被硅油浸润的厚玻璃，死死盯着一地黑灰色纤维残渣——那是他所谓“起源”被抹除后的灰烬。
“走？”
叶玄转过头，双眼在红色警报光下异常冷静。那种cEo式的理性在此刻压倒所有生理本能，“不。基因库毁了，说明这里的‘逻辑防火墙’已跟着那些罐子一起烧成灰。现在，这里不再是不可触碰的神迹，而是一台没人看管、正在超频的‘超大型锅炉’。”
他指着前方那层正在融化的防御屏障：“它乱了，就是咱们接管的最好时机。”
随着防御力场最后一道波纹在火光中熄灭，潜水器得以缓慢向前推进，抵近深藏在肋骨建筑核心的终极造物。
那是一个直径约二十丈的巨型圆柱体，通体由黑色半导体晶簇构成。
“王爷，信号接通了！海面上数据还原出来了！”
玄机子的声音通过加压通讯缆，带着刺耳杂音在舱内响起。虽相隔三千丈海水，他声音里的震撼依然清晰，“疯了……前代人简直疯了！那一号反应堆底部连接着直通地壳深处的定向导能管。它根本不是在产生能量，它是一根插入这颗星球心脏的‘吸管’！”
在潜水器探照灯直射下，叶玄看清了那根导芯。
它正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暗紫色光流在半透明管壁内疯狂奔涌。它源源不断从地核抽取热能，并将其转化为高能粒子。南疆的橡胶林、西域的石油区、北蛮的雪原……大周疆域内每一处灵脉节点，最终都汇聚到这根导芯里。
这哪里是什么长生之基？这是一个为维持系统运行而不断压榨行星寿命的血泵。
“以前，他们管这叫‘地灵人杰’。”叶玄看着那根因过载而微微颤动的导芯，眼神透着一股狠戾，“现在，我管这叫‘能源缺口’。既然这根管子拔不掉，那它的阀门，必须由大周来拧。”
由于管理员指令缺失，一号反应堆的自我冷却系统已彻底瘫痪。晶体表面的温度计（如果存在）一定已经爆表，那种极高热量甚至让周围海水在三千米高压下依然产生小范围汽化。
“反应堆温度正逼近金属熔点。”玄机子在海面上尖叫，“一旦核心熔毁，地热能将瞬间喷发，整个东海海床都会塌陷，大周沿海会被海啸彻底吞没！”
“刘痴，干活。”叶玄拍了拍操作台，“用咱们的办法，给它降温。”
“明白！”
刘痴露出一抹狰狞的笑。这种“救火”任务，大周工兵最擅长。
潜水器侧货舱内，装满了之前在南疆辛苦抢收的、已完成硫化的橡胶密封圈，以及大桶大桶从西域黑石城提炼出的高粘度重油。
原本这些是为修补潜水器准备的，但现在，它们成了大周唯一的筹码。
潜水器机械臂在刘痴操控下缓慢而沉重地移动。那对巨大的锰钢液压钳，死死夹住一组黑色橡胶密封圈，强行抵住反应堆正在喷火的主轴承缝隙。
“滋——滋滋——！”
橡胶接触到数百度高温的瞬间，散发出刺鼻硫磺烟雾。但这正是叶玄要的效果。
这些高分子聚合物在高温下并未完全气化，而是化作一层粘稠的，具有极强绝缘性和减震性的焦糊物，紧接着，刘痴按下喷射钮，数吨重的西域重油被高压泵直接打入那精密，优雅的晶体齿轮组中。
这是一种极其粗鲁，甚至可用野蛮来形容的物理干预。
就像是在一台价值连城的精密瑞士钟表里，由于它要爆炸，凡人直接往里塞了一把带油的细沙。
沙子破坏了手表的优雅，却也通过增加物理摩擦和能量耗散，强行让那原本要“热失控”的精密结构，进入一种苟延残喘的“受控摩擦”状态。
原本疯狂旋转、发出尖啸的反应堆，在这一堆“杂质”入侵下，竟硬生生缓了下来。
“压力降下来了……能级读数正朝物理区间靠拢！”
玄机子在指挥舰上不可思议地吼道。那些原本被视为“污秽”的工业副产品，竟在大逻辑崩坏的瞬间，成了物理规则的最后锚点。
叶玄推开了潜水器的过渡舱门。
他换上一套由大周工部特制的、利用南疆橡胶全密封的重型耐压潜水服。这种潜水服虽笨重如石像，却能让他在这片死亡禁区短暂停留。
“咔哒，咔哒。”
叶玄的靴底重重踩在反应堆核心区的金属平台上。
三千米深的海底，再也没有了神灵的低语，只有潜水器排水泵规律的颤鸣。
他没有跪拜这个所谓的星球心脏，更没有试图去解析那些繁杂的古代代码。他从腰间战术挂架上，掏出了一把因大批量生产而略显粗糙的、刻着大周“齿轮龙纹”的钢制机械锁。
“咔嚓！”
他跨过沸腾的热泉，将这把物理意义上的大铁锁，重重锁在了反应堆唯一一个带有手动摇杆的“应急急停阀”上。
“前代把它留给所谓的‘合格后裔’，指望着我们继续当那个逻辑里的零件。”
叶玄的声音通过潜水服内线，冷冷传遍全军，“但我现在，代表‘不合格的凡人’接管这里。我不求长生，我只要动力。”
他举起手中的钛合金扳手，在黑色晶体柱上刻下一行醒目的大周文字：
【大周第一深海核能实验站】。
“这里不再是归墟。”叶玄转过身，背对那逐渐冷却的核心，“这里是大周的锅炉房。”
随着手动阀门的彻底锁死，原本已紊乱几万年的全球灵脉，终于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呜咽。
那一瞬间，全球各地原本忽明忽暗的“灵异现象”彻底断绝。世界变得安静极了，那种时刻萦绕耳边的电磁噪声消失了。
叶玄站在平台上，由于极度虚脱，他扶着金属护栏，抬头看向海面方向。
在那层重重叠叠的深蓝色海水之上，在那无尽的黑暗尽头，他似乎看到了一束极其微弱、却并非灵气的“纯物理电磁信号”。
那是归墟系统在彻底进入“安全模式”前，利用残余功率向星空发出的一组坐标。
“滴、嗒、滴……”
玄机子在电报机里发出了如狂人般的笑声，那笑声中带着极度的惊悚：
“王爷……咱们不仅接通了地心，咱们还捅了马蜂窝！归墟在关机前，向九天之外发出了它万年来的第一组‘位置信标’！它在呼唤它的……母船！”
叶玄握紧了那把沾满油垢的扳手。
他没有露出恐惧，反而看向了身边的刘痴。
“母船吗？很好。”
叶玄的瞳孔里映照着渐渐熄灭的火光，“既然南疆的胶，西域的油，大周的铁都凑齐了，那接下来，我们就得给大周，造一把能捅到天上去的矛。”
归墟深处，那一根已经沉寂的“一号导芯”侧壁上，原本已经熄灭的指示灯，由于接收到了宇宙深处传回的微弱回响，再次跳动出了一抹冰冷的绿色。
大周工业纪元的序幕才刚刚落下，而星辰大海的战火，已在地平线外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