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神弓站在船头,看着新洛城码头上的电灯越来越近。
他肩上背着那张老旧的复合弓。弓弦换过三回,弓身上那道被刀劈过的旧痕还在。
赵铁山蹲在栈桥边上清点货单,抬头看见船头站着的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将军。你这张弓还是当年在黑风峡挡西突厥骑兵时用的那把。弓弦换了几回了。”
“三回。弓身没换。当年唐王赏的复合弓,用顺手了舍不得扔。赵统领,你脸上那道新疤怎么回事。”
“海门港演习,被跳弹擦了一下。破了层皮,不碍事。唐王在王府议事厅等你——他听说你要回来,昨天就让厨房炖了羊肉。”
李神弓把复合弓往肩上一挂。
“我先去韩家庄看看韩老将军,回来再跟唐王汇报西域军务。韩老将军身体怎么样。”
“硬朗。昨天在韩家庄跟他两个儿子喝了半宿酒。今天一早就起来了,在庄子后面的菜地里拔萝卜。”
韩家庄在新洛城北,背靠一片竹林,门前有条小溪。
韩擎蹲在菜地边上。
花白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散,身上的旧军袍打了几个补丁,袖口卷到手肘,手上沾着泥。韩略站在田埂上拎着竹篮,韩韬蹲在旁边拿小锄头松土。
韩擎拔出一根萝卜,在手里掂了掂。
“这根个头大。拿回去让你娘炖汤。略儿你在南越那边怎么样。”
“顺利。山神夫人的人现在不打了,改种茶。月亮城到铜矿洞的商路通了,山里的茶农下山卖茶,偶尔有纠纷民兵调停一下就行。我这次回来之前去了一趟铜矿洞——不是去巡查,是去买秋茶。山神夫人亲自泡的,说请韩将军尝尝矿洞的新茶。”
“她泡的茶怎么样。”
“比以前好喝。以前她泡的茶苦——那是心里苦。现在心里不苦了,茶就不苦了。韬哥你那边呢。”
韩韬把锄头搁在田埂上。
“秀眉州安稳。杂交水稻今年收成好,粮仓满储。林秀眉当年修的路还在用,路边上的山茶花每年开花。张启明老先生在秀眉州开了个塾馆,去年编了本《秀眉州水利志》,扉页上写着——‘此路此渠,林氏所修。后人走好路喝好水,勿忘前人。’”
“好。一个在南越管防务,一个在秀眉州管种地。韩家三代人,第一代跟着唐王打天下,第二代守着唐王的天下,第三代——韬儿你儿子在哪儿念书。”
“在西大。念水利科,跟他宋知舟叔叔学的。上次回来还跟我说,以后要去海门港修防波堤。他画了一张防波堤草图,歪歪扭扭的,但弧度是对的。”
韩擎把萝卜放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站直了腰,望着菜地尽头那片竹林。
“修防波堤。我孙子要去修防波堤。当年我跟着唐王在黑风峡打伏击的时候,防波堤这个词听都没听过。现在韩家的孙子要修防波堤——城门是为了挡住外面的人,防波堤是为了护住里面的人。这个理儿比我当年学的兵法深。”
田埂那头传来脚步声。
李神弓走过来,站在韩擎面前。
两个老战友互相对看了一眼,韩擎把沾着泥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神弓。西域那边怎么样。”
“稳。月华城水泥路铺到了白石镇,于阗油田的炼油炉又加了一座。疏勒、龟兹、大宛的商队定期往来,偶尔有马匪在商路上捣乱,我带人剿过几次。马匪头子被我追到昆仑山脚下,回头跟我说——李将军你那张弓太吓人了,我们投降行不行。我说行,放下刀,帮我修路。现在那伙马匪在月华城到白石镇的水泥路上当养路工,修的路比他们的刀法好。”
“水泥路。马匪当养路工。这个世界变得比我做梦还快。我老了,回韩家庄种萝卜。孙子辈全在西大念书,有的学水利,有的学航海,没有一个愿意接我的枪。”
韩擎把竹篮递给韩略,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也好。枪是用来结束旧世界的,他们学的那些是用来建新世界的。你那张弓什么时候也挂起来。”
“快了。等昆仑山口的烽火台修好,我就把弓挂在烽火台上。我老婆说弓挂墙上比挂在身上好看。”
“你老婆——我记得你在永济城娶了一个,后来又娶了几房。”
“三房。都是西域本地人,一个疏勒的,一个龟兹的,一个于阗的。”
韩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三房。你小子当年连名字都没有,现在娶了三房,她们处得好不好。”
“处得挺好,互相不吵架。可能是语言不通,吵不起来。孩子们全在新洛念书,我老婆管着——她拿火铳管孩子,个个听话。大的已经在西大念水利科了,跟他韩爷爷的孙子同班。”
“拿火铳管孩子。你老婆也是个能人。这几个孩子以后想干什么。”
“老大想学造船,老二想学水利,老三还在念蒙学,前天给我写信说想学打铁——不知道像谁。我回信说想学打铁就学,别学你爹拿弓就行。弓太累,铁锤稳当。”
当天晚上,王府议事厅里烛火通明。
李辰蹲在地上给李传薪修木马。木马的轮子掉了,拿铁丝拧了两圈也没拧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李神弓,把扳手往地上一搁。
“弓狗。你上次回来是两年前。晒黑了,胡子也该修了。你老婆不管你。”
“管。但她说黑点显稳重。唐王,韩老将军说等他种不动萝卜了把菜地分我一半。我说我不种萝卜——我种葡萄。疏勒那边的葡萄种,我老婆从娘家带回来的。”
“你先把西域军务汇报完,再种葡萄。坐下说。”
李神弓在矮几上摊开一张手绘的西域驻军分布图。月华城、白石镇、于阗、疏勒、龟兹、大宛,每个据点旁边标注了驻军人数和换防周期。
李辰拿炭条在图上的昆仑山口位置画了个圈。
“昆仑山口。野人今年有没有下山。”
“没有。但野人的头领派了个小野人送了封信到于阗王宫,用炭条写在桦树皮上。信上就一句话——‘山上冰窖里的雪莲花开了,要不要。’阿伊莎已经让人上山去采了。野人现在跟于阗相处得不错,他们拿雪莲花和药材换盐巴和铁锅。上次换铁锅的时候还多送了一包昆仑山上的野茶。那茶我喝过,比雪芽茶烈,喝了睡不着觉。”
“野茶留着,下次带给墨燃——他熬夜搞测试正需要提神的东西。你的驻军分布图我看完了。月华城到白石镇那条水泥路上安排了多少巡逻队。”
“三队。每队十人,轮班巡逻。水泥路面养护也归巡逻队管——那些马匪出身的养路工干得挺认真,说修路比当马匪踏实。有个以前的马匪还问我——李将军,我能不能把老婆孩子接过来住。我说行,在养路站旁边给你盖间房。他老婆来了以后在养路站门口支了个馕坑,烤的馕比月华城集市上卖的还香。”
“马匪变养路工,老婆在养路站门口烤馕。你这个西域大将军当得有意思。当年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叫弓狗——弓是弓弦的弓,狗是看门狗的狗。我说这名字不好听,以后叫李神弓。这个名字跟了你半辈子。”
李辰把炭条搁下,看着李神弓。
“弓狗也好,神弓也好,都是同一个人。当年你一个人一张弓挡住了追兵,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有能力,你没有辜负这个名字。弓是弓弦的弓——你那张复合弓的弓弦换了三回,弓身还是当年那把。狗是看门狗的狗——你守了唐国西大门这么多年,从没让马匪和叛军踏进来一步。现在你有了老婆孩子,有了三房小妾,有了几千号部下。当年那个以狗自称的人,成就了一番事业。这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李神弓沉默了很久。
他把复合弓从肩上取下来,搁在桌上。弓身上那道旧刀疤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唐王,你当年说,以后你的名字叫李神弓。弓是弓弦的弓,神是神射手的神。你不再是看门狗,你是唐国的神射手。这句话我跟了半辈子。现在我想问你——我这个神射手,够不够格。”
“够。不但够,还超额了。你守了西域,娶了老婆,生了一群孩子。你的孩子在新洛念书,以后有的学造船,有的学水利,还有一个想学打铁。他们没有一个人需要再用‘狗’当名字。”
李神弓站起来,把复合弓重新背回肩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唐王。韩老将军说他老了,我也老了。但西域那边还能再守几年。等我守不动了,也回新洛种萝卜——不,种葡萄。韩老将军种萝卜,我种葡萄。以后新洛的小孩子既有萝卜吃又有葡萄吃。以前那个叫弓狗的人,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讨老婆生孩子。更没想到讨了一个老婆还讨了三个小妾。她们要是知道我以前叫弓狗,怕是要笑死。”
“你那些儿子女儿知道你的故事吗。”
“知道一点。老大问过我——爹,你以前是不是在西域一个人守过一个山口。我说是。他又问——那山口后来怎么样了。我说后来修了水泥路,山口变成服务区了,你娘就在服务区门口卖馕。西域的风沙大,但馕烤得香。等过几年我回去以后,每天早上去你娘摊上拿两个馕,再去韩家庄拔两根萝卜,中午炖一锅羊肉汤。西域风沙再大,羊肉汤一喝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