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走廊的地面染成一片金黄。几个参谋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朝林天敬了个礼,又匆匆消失在拐角。
陈书记走在林天旁边,脚步不快,目光在墙上那些标语上扫过。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天:
“林司令员,进来坐坐?”
林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陈书记推开门,侧身让林天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靠墙放着一排书柜,里面稀稀拉拉摆着些文件和书籍。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坐。”陈书记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下。
勤务员端来两杯茶,轻轻放在桌上,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陈书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林天。
“林司令员,”他开口,语气很平和,“昨天到今天,我看了一些材料,也听了一些汇报。你们前期做的工作,很扎实。”
林天说:“陈书记过奖了。都是分内的事。”
陈书记摆摆手:“不是过奖。电话通讯、工厂摸底、特务搜捕,这些事都是我们来了之后最急需的。你们已经做了,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他顿了顿,看着林天,目光里带着欣赏:“说实话,来之前我还担心,怕部队和地方配合不好。现在看来,这个担心多余了。”
林天笑了笑,没接话。
陈书记也笑了,忽然说:“林司令员,咱们以后要长期共事,用不着这么客气。”
“你是司令员,我是书记,都是给党做事的人。私下聊天,就别那么见外了。”
林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陈书记说得对。”
陈书记看着他,又说:“你是革命功臣,立下赫赫战功,却不骄不躁,这很难得。我比你年长几岁,托大叫你一声小林,不介意吧?”
林天心里一动,看着陈书记那张温和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早已没有的亲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陈书记,您是革命前辈,经历的事比我多,看的书也比我多。我的家人在南洋,国内也没有亲属。如果您不嫌弃……”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我叫您陈叔,行吗?”
陈书记愣住了。
他看着林天,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得很温和:
“好,好。小林,你这个称呼,我收了。”
他伸出手,林天握住。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
……
松开手,陈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小林,说正事。”他开口,“东北这么大,工业基础这么好,怎么尽快恢复,怎么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林天想了想,说:“陈叔,那我就直说了。”
陈书记点点头。
林天从桌上拿起笔,又找了一张纸,边画边说:“东北的情况,有几个特点。”
“第一,工业基础好。鞍山的钢铁,抚顺的煤炭,沈阳的机械,本溪的铁矿,大连的船厂,基本都是完整的。”
“鬼子的设备没怎么破坏,工人也还在。这是最大的优势。”
陈书记点点头,认真听着。
“第二,农业潜力大。东北地广人稀,土地肥沃,年产粮谷近两千万吨,是全国余粮最多的地区。只要政策对头,粮食不仅能养活本地人,还能支援关内。”
“第三,交通便利。铁路一万五千余公里,占全国一半以上,公路网也密。只要把铁路和公路修通,物资就能流动起来。”
林天说完,看着陈书记。
陈书记沉思了一会儿,说:“你分析得很对。那具体怎么做,你有什么想法?”
林天说:“农业方面,我觉得有几件事得抓紧。”
他在纸上写了几条:“第一,土地改革要快,但要稳。农民有了地,才会有积极性。”
“但要防止过火,不能侵犯中农利益,也不能把工商业者当地主斗。”
“第二,组织互助组。现在很多农民缺牲畜、缺农具,单干困难。可以组织换工插犋,互相帮衬。但要自愿,不能强迫。”
“第三,发放贷款,解决农民的种子、牲畜、农具困难。建立东北银行,拿出专项资金。”
“第四,发放地照,明确土地所有权。农民心里踏实了,才敢往地里投工投料。”
陈书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从抽屉里拿出本子,开始记录。
林天继续说:“工业方面,也有几件事。”
“第一,军工厂优先恢复。咱们还有仗要打,弹药不能断。沈阳、哈尔滨的兵工厂,要尽快开工。”
“第二,重工业要抓。鞍山的钢铁,抚顺的煤炭,本溪的铁矿,这些是工业的粮食。张万和同志正在摸底,摸清了就赶紧恢复生产。”
“第三,轻工业也不能放松。老百姓要穿衣吃饭,布厂、面粉厂、油坊,都得转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陈书记:“技术方面,我有一些底子。鹰巢基地那边有成熟的技术和管理人员,可以调过来支援。以后需要什么设备,我也可以想办法解决。”
陈书记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说,那些飞机大炮的技术,也能用到民用工业上?”
林天点点头:“对。很多技术是通用的。比如炼钢的技术,造炮弹和造农具,原理一样。机械加工的技术,造枪和造纺织机,也能互通。”
陈书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天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很重要。”
陈书记停下笔,看着他。
“治安。”林天说,“东北刚解放,潜伏的特务还不少,土匪也在山里躲着。”
“这些人不挖出来,早晚是祸害。我已经把特战队派出去了,配合各城市驻军深挖。警察队伍这边,也得尽快建起来。”
陈书记点点头:“这个我同意。社会部已经在筹备了,等人员到位,就跟你们对接。”
林天说:“好。部队这边,也会全力配合。”
陈书记合上本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林,”他说,“你这些想法,跟我想的差不多。有些比我想的还细。看来,咱们以后配合起来,会很顺手。”
林天也笑了:“陈叔,您是革命前辈,经验比我丰富。我就是瞎琢磨,说的不对的地方,您多批评。”
陈书记摆摆手:“批评什么?说得都很好。等明天开会,你把这些再说一遍,让李部长、张主任他们也听听。”
林天点点头:“好。”
陈书记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小林,你知道吗,来东北之前,我心里还有点没底。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事,从哪儿抓起,怎么抓,都得从头想。今天听你这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
林天站在他旁边,也望着窗外。
远处,沈阳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书记转过身,看着林天:
“小林,以后有什么事,不管大小,随时来找我。咱们一起商量,一起干。”
林天点点头:
“好,陈叔。”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开往长春的夜班列车。
陈书记忽然说:“对了,晚上一起吃饭。李部长他们也在,正好聊聊明天开会的事。”
林天说:“好。”
两人走出办公室,并肩往食堂走去。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