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心摊的老哥文绉绉总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怎么着都是咱百姓最苦。”
南云秋无语了。
敢情淮泗流民死了数以万计的人,就换来这样的大楚?
敢情熊家几代人的辛苦忙碌,就换来这样的结局?
一行人无精打采赶路,连战马都没有了精神。
一入宫门深似海!
有熊心那样的淫主和魏三那样的恶奴,等待那些民家女的命运可想而知!
不行,
必须阻止她们入宫。
照架势,明晚她们就会被送入京城。
谁能堪当此任呢?
南云秋眼前一亮,想到了合适的人选!
魏三此次耍了个心眼,严格遵守秘密行事的旨意,故而没在京城遴选,而是将黑手伸向了三个京畿之县。
他的如意算盘是,
每个县两百,共六百佳丽,多出来的一百美女准备留给他自己。
而且,在南云秋入京前,
有两百个姑娘刚刚送到了大内。
熊心迫不及待,天刚黑下来,便扎入了惊慌失色的乱花丛中。
“嗖!”
箭矢夹带着纸条,深深射入王府的门楣上。
展二取下纸条,
信王还以为流民又要攻打王府,赶紧慌慌张张拆开看。
顿时,
喜上眉梢。
“好你个土皇帝,尾巴这么快就翘起来了,你以为天下真就太平了吗?”
他还在为阿其那的马屁信和两万石粮食,与熊心怄气,
可是,
自己招牌坍塌,开罪了太多人,而今式微势弱,无法和熊心匹敌。
神秘的纸条,
却让他找到了扳回一局的机会。
他叫来阿忠,如此吩咐一番,
阿忠皱起了眉头。
捱到天亮,
信王精神抖擞早早洗漱,让下人们把后院拾掇干净,准备百十来间房舍备用。
下人们还以为要来亲戚呢,
唯有阿忠摇头叹息。
主子男人本色凸显,要截胡了。
数十辆大马车头尾排开,如一字长蛇前往京城。
黄昏时分,距离南城门只有四五里远,马车却停了下来,假装歇脚。
其实是等想等到夜幕落下时,
再进城。
头车挂着大内的令牌,就是担心门卒巡查。
其实大可不必,
南云秋已经吩咐撤回门卒,这时候,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城。
而他则带人躲在附近的店铺里,等待好戏开幕。
直到最后一辆车入城,
斜刺里突然有人惊呼:
“马惊了,快闪开!”
紧接着,
就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十几匹高头大马出现了,拉着空空的马车在街上狂奔。
马很有灵性,冲着长长的马队就狂奔过来。
距离只有咫尺之遥,街道又很拥挤,
可谓无处可逃。
只听闻马儿的嘶吼,马车的撞击声,还有就是众多女子的尖叫声。
马倒了,
车翻了,
民家女也跌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玄衣社的探子慌了神,乱了套。
“不要慌乱,赶紧护住马车,别让人跑了。”
押车的魏贝低声吩咐,提着刀,带人冲向马队中间毁损严重的地方。
不料,
身后又有一匹马急速而来,
骑手掠过魏贝,鞭子炸响,
魏贝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姑娘们快跑。”
石迁暗中喊了一声,
民女们如蒙大赦,跌跌撞撞跑向城外,一哄而散。
等到魏贝清醒过来,竟然发现,连前头的十几辆完好无缺的马车,也不翼而飞。
民女们跑光了,
城门慢慢关闭。
消息传到御极殿,熊心暴跳如雷,魏三搀扶着他,听魏贝的哭诉。
叔侄俩头上都蒙了白纱,
场面颇为诙谐。
昨晚贪心过度,熊心连御七女积劳成疾,两腿浑然不听使唤,故而今日高悬免战牌,魏三则当起了他的拐杖。
听完描述,
魏三脱口而出:
“奴才以为魏四才有莫大的嫌疑。”
“何以见得?”
“您想啊,城门无人盘查,也无人值守,等民女们冲出了城外,城门又恰恰关闭,魏贝想出城追都来不及。不是他存心捣乱,又是什么?”
熊心咆哮:
“姓魏的胆子越来越大,还当朕可欺吗?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不知道天子之怒,血流漂杵。”
“而且奴才还得知,
今日一整天他都不在府衙,估计就和此事有关。
就是治他一个擅离职守之罪,也绰绰有余。”
熊心却摇头了,
当初他求南云秋不要请辞,特意批准,人家可以不上朝,也可以不必天天上值。
擅离职守之罪,说不过去。
但是,城门口的反常举动定有猫腻,
这笔账先压在心里。
“奴才还以为,前头那几辆马车不翼而飞,将近百名女子估计也被他掳走。那个混蛋看不出来嘛,胃口比陛下不相上……嘿嘿!”
熊心白了他一眼:
“他似乎并非好色之徒。”
“男人嘛,哪有不好色的!”
这时,
殿外有人来找魏贝,
魏贝走出大殿,转瞬又回来了,悄悄和熊心咬起了耳朵。
“陛下,探子们发现,刚刚有几辆马车驶入了信王府。”
“什么?连朕的女人都敢抢,老毒物活腻味了吗?来人,摆驾信王府,朕要把女人抢回来。”
“陛下息怒!
您如果现在就去要人,不就公然承认强纳民女入宫之事了吗?
那老贼正愁抓不住您的把柄,咱们可不能干那以肉伺虎的蠢事。”
魏三的话很有道理。
熊心气呼呼的,
心想,
唉!看来只能打破门牙往肚子里咽了。
熊心一瘸一拐回到御座,
寻思,
虽然后宫里已经满满当当,这辈子也轮不过来,但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先静养几日,把伤养好,再找机会消化信王。
如果信王能主动请辞,
还可以保住狗命。
这一夜,熊心让苟蜚描述小翠惨死的场景,听了一遍又一遍,浑身舒畅。
“魏大人,陛下传你议事。”
大早上,南云秋就接到旨意,传旨的正是苟蜚。
“苟公公,您何时来的京城?”
“少打听,再说我也不是公公,而是陛下的贴身伴读。”
“敢问苟伴读,云朵姑娘还好吗,云府其他人呢?”
“不清楚,你要是想她们,可以亲自去找,没准还能碰到三岔口的老太婆呢。”
苟蜚阴阳怪气,南云秋就觉得背后凉飕飕。
感觉,
这狗东西比魏三还阴冷。
“陛下宣臣来有何吩咐?”
熊心没有回答,走到他身边来回兜了几圈,把他都看毛了。
“最近你出了趟远门吧?”
南云秋顿感不妙,矢口否认。
“别不承认,卢罕都告诉朕了。说吧,你去平湖干什么?”
熊心阴鸷的眼神颇为瘆人,
而且,
在殿外的廊庑下埋藏着伏兵,如果云府事泄,南云秋就要身死当场。
卢罕会出卖我吗?
不会,那样对他也没好处。
会,毕竟他是朝廷册封的大土司。
到底会不会?
南云秋冷汗直冒,也捕捉到了大殿里肃杀的气氛,而魏三就站在便门处,阴测测的盯着他,随时准备击掌为号。
二人像是黑白无常。
南云秋脑中一片茫然。
陡然,
他想起了苟蜚提起三岔口的老太婆,顿时释然。
“陛下明察秋毫,什么也逃不过您的眼睛,臣的确出了趟远门。”
熊心杀机渐露,
缓缓抬起了手。
“可是臣并非去了吴越,而是盱眙。”
熊心装作挠痒痒,
手又不自然的放下。
卢罕告诉了太监,并未见到南云秋,但太监在三岔口,碰到了那位帮人浆洗衣衫的老太婆,无意中得知有十几人来过平湖。
他不敢确定,于是使诈吓唬南云秋。
“你去盱眙做甚?”
“臣对招抚之事不放心,于是不辞劳苦亲自去跑了一趟,果然其中有诈。”
“这和你有关系吗?”
“和陛下有关,就很臣有关,陛下江山稳固,臣才能攀龙附凤。臣不想陛下被人欺骗。”
南云秋打起煽情牌,说起二人在吴越时的艰辛,
熊心听了,
也闹不清是真是假。
“你说其中有诈?”
“是的,
臣和淮北乱贼打过交道,
他们当初攻打萧县时,臣特地去了安抚大营,和白芒朱二愣说起过,
臣深知,
那些乱贼不仅凶悍,而且非常狡诈,心眼很多。
苏慕秦毕竟商人出身,臣担心他中了乱贼奸计。”
熊心忙问道:
“查到了什么?”
“果然,臣查访了附近的猎户樵夫,他们并未听说过招抚营和乱贼激战。”
“确有此事?”
南云秋肃然点点头,忧心忡忡的样子,被熊心收在眼中。
“可是他确实招抚了数千乱贼,兵部户部都有名册。”
“臣担心的就是此事。
那帮乱贼吃朝廷,喝朝廷,还拿着陛下白花花的银子,
谁知他们是真心归顺,
还是虚与委蛇?
若是再起战端,苏将军能保证他们不生异心吗?
在疆场上能不临阵倒戈吗?
陛下忘了两天前的那场变乱了吗?”
熊心当然不会忘。
楚州府衙曾来奏报,
说,
有伙乱贼冲到招抚大营附近挑衅,大营里那些被招抚的乱贼蠢蠢欲动,有人趁机逃出大营,重操旧业。
当然,
那伙乱贼是水帮自导自演,
目的就是配合南云秋瓦解苏慕秦的计划。
“盱眙离淮北不远,那些乱贼虽然接受招抚,但本性短时间内难以根除,一旦外面有风吹草动,极易生乱。
为朝廷安全计,
臣连日来苦思冥想,有了万全之策。”
“哦,快说。”
“而今新兵大营兵源紧缺,若是把他们转入新兵大营,一举三得呀。”
熊心扳扳手指头,
如此既能避免生乱,
又解决了兵源问题,
还能为朝廷训练军卒。
心想,
这小子还真是个干才,被我整成这幅熊样还卖力干活,
嗯,是个蠢蠢的干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