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话说完的时候,目光从庞统脸上移开,重新落在了张休身上。
张休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右手食指在茶盏的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被什么问题难住了一样。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休抬起头,看着长孙无忌。他的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唐相方才说,大乾撤出渭水防线?”
“是。”长孙无忌点头。
张休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他把茶盏搁在矮几上,站起身,走到城垛边,背对着长孙无忌,目光落在城外那片苍茫的旷野上。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身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唐相,你可知道渭水两岸,我大乾埋了多少将士在那里?”
长孙无忌的眉心跳了一下。
“朕跟你说一个数。”张休没有回头,“朕在渭水打了一年,前前后后填进去的将士,算上大秦阵亡的,将近十万。十万条命,就埋在你大唐的渭水防线对面。”
“你让朕撤兵?”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三分,像刀子从刀鞘里抽出来,“你说撤就撤?那十万人白死了?”
城楼上骤然安静下来。
北风从城垛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矮几上那卷地图的边角哗哗作响。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另一个声音已经先一步炸开了。
“陛下!臣以为,兵绝不能撤!”
孙武从立柱旁一步踏出,大步走到城楼中央。
他那一身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腰间长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走到张休面前三步处,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大唐若以撤兵为休战条件,此战不休也罢!”
他的声音沉浑,像一口铜钟被撞响,整个城楼都跟着嗡了一下。
“大明刚在北境折损了十余万精锐,数年之内没有再次犯境之力!我大乾北境已无忧!陛下若信得过臣,臣即刻启程前往渭水防线,接管所有军务——三月之内,必破大唐渭水防线!”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张休。
可他的余光,却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长孙无忌的脸色变了。
他坐在绣墩上,腰杆虽然还直着,可他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膝上的布料。他的目光在张休和孙武之间来回扫了一趟,然后停在了孙武那张被北风吹得皴裂的脸上。
兵家之圣。
这个人说“三月之内必破渭水防线”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浮夸,没有任何表演,就像在陈述一道他已经算准了的算术题。
长孙无忌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是没见过狠人,他见过李世民,见过李靖,见过那些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领。
可孙武看他的那一眼,让他觉得自己的喉咙正贴着一柄开了刃的刀。
他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层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这个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凉意压下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冠,朝张休躬身道:“大乾陛下,请容臣再说一句。”
张休转过身,看着他,没有说话。
长孙无忌抬起目光,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方才是在下糊涂,是我大唐的使臣糊涂,错传了我大唐皇帝陛下的旨意。我大唐皇帝陛下的旨意,原话是——”
他顿了一下。
“我大唐与大乾两军,皆撤出渭水两岸三百里地。此为休战。”
他的目光在张休脸上停了一瞬,见他没有什么反应,便继续说了下去。
“大乾已经攻占的渭水沿岸城池,可留兵驻守,但兵力不可超过一万。同样,我大唐在渭水沿岸驻兵也不可超过一万。”
“两边都不许越界,谁越界,谁就是背盟之罪。至于出兵伐明的日子,两家各派使者一同商定,届时两路并发,共击大明。陛下,您看这样如何?”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城楼上安静了几息。
张休站在城垛边,背靠着城墙,双手抱臂,目光在长孙无忌脸上停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唐相,你这份诚意,朕收下了。”
长孙无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陛下圣明。”
张休走回矮几前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出兵伐明的日子,朕要在幽州见到你大唐的使者,坐下来好好谈。联兵伐明这件事,朕心里有数,可具体怎么打、怎么分、谁主谁次,都得拿出个章程来,不能嘴上说了就算。”
长孙无忌躬身:“陛下所言极是。臣返国之后,即刻禀报我皇,届时另遣使臣前来幽州,与大乾诸公会商。”
张休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唐相一路辛苦,先歇一日吧。庞统,你带唐相去驿馆安置,晚上设宴。”
庞统躬身道:“臣遵旨。”他走到长孙无忌身边,微微侧身,“唐相,请。”
长孙无忌又朝张休拱了拱手,然后跟着庞统转身往城楼下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张休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那卷地图了,右手食指在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丈量什么。
长孙无忌收回目光,走下了城楼。
下楼的脚步声在楼梯间一声一声地响着,走到底的时候,庞统在楼梯口停了下来,侧身站定,看着他。
“唐相,方才的事,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我家陛下就是这个性子,说话直来直去,可心是热的。”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看着庞统那张儒雅的面孔,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带着一种阅尽了风浪之后的从容。“庞大人不必解释。在下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你家陛下和孙帅方才那番话,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在下若连这都看不出来,也不配坐在这个使臣的位置上。”
庞统看着他,也笑了。那笑容比长孙无忌的更淡,可眼里的光却深了几分。
“唐相果然是个明白人。”
长孙无忌没有再接话。他迈步走出了城楼的门洞,北风迎头扑来,把他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