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苻宝所担心的那般,诸事不顺。
乞伏国仁率部回了陇西。
他一到勇士川,便派人去度坚山联络叔父步颓。
步颓倒也听话,当即解散部众,遣使向秦州刺史杨壁请降,说什么“一时糊涂”,“受人蛊惑”,愿献马五百匹以赎罪。
杨壁倒也宽宏大量,接受了他的请降,还上表朝廷,为步颓求情。
苻坚接到杨壁的表章,果如前言,只下诏申斥了步颓几句,仍让他回度坚山,好生管束部众,不得再生事端。
一场叛乱,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平息了。
可苻坚要去洛阳的计划,却不得不再次推迟。
从四月推到五月,又从五月初推到五月中旬。
苻宝每日里往东堂送茶送水,见父亲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沉默,心中那担忧,便越来越重。
这日傍晚,她又去东堂送茶,却见父亲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暮色苍茫,几只归鸦掠过天际,留下一串粗嘎的叫声。
她轻轻走过去,将茶盏放在案上,正要开口,却见一个将官匆匆跑进来,
那将官是个穿着甲胄的校尉,满脸风尘,显是刚从远方赶回来的。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
“陛下!紧急军情!晋国荆州刺史桓冲,率兵十万,大举来犯,已攻破沔南数城,直逼襄阳!”
苻坚转过身,猛地看向那校尉,满脸不可置信。
良久,他怒极反笑:
“朕尚未举兵,他倒先动手了!好!好!好得很!”
……
建元十九年(383年)五月中的长安,太极殿东堂的烛火燃了整整两夜。
自桓冲率众十万北犯的军报传入宫中,苻坚便再未踏足过后宫一步。
案上堆叠的告急文书愈来愈厚,仿佛永远批阅不完。
襄阳、万岁、筑阳、武当、涪城等等这些地名接连出现在急报中,每一封都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苻坚靠在凭几上,眼下青痕愈深。
张贵妃每日傍晚亲自送来的羹汤,往往放到凉透也未曾动过一匙。
太子苻宏曾劝父王歇息片刻,却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望,便不敢再言。
五月十二日,苻坚终于下达诏命。
征南将军、钜鹿公苻睿,与冠军将军慕容垂,率步骑五万出武关,直趋襄阳。
扬武将军姚苌率部自梁州入蜀,解涪城之围。
兖州刺史张崇率本部两万人马,自濮阳驰援武当。
而河南太守王曜,则被加授都督沔北诸军事,率河南兵马渡河南下,与张崇合军一处,共救武当。
诏书以六百里加急发出,信使的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急促,一路向东,向西南,向各个方向奔去。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荆北,已是烽火连天。
襄阳城下,晋军连营十余里,旌旗蔽日。
前将军刘波率部猛攻沔北诸城,烽燧相继失守,告急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向长安。
晋辅国将军杨亮统兵入蜀,连拔五城,涪城危若累卵。
冠军将军桓石虔与鹰扬将军郭铨率精卒围攻武当,日夜攻城,箭矢如雨。
六月初,晋军别将攻陷万岁、筑阳二城,沔北震动。
安南将军窦滔率万余守军死守襄阳,每日亲自登城督战,箭创遍体犹不肯下城一步。
荆州刺史都贵坐镇城中,已数日不眠不休,须发都白了几分。
襄阳城头的擂石滚木已将用尽,士卒死伤过半,而援军仍在数百里外。
消息传到南阳宛县时,已是六月初七的黄昏。
兖州刺史张崇率两万兵马已在宛县城外扎营半日。
他自接到驰援武当的诏命,便日夜兼程自濮阳赶来,马不停蹄,士卒疲惫不堪。
可此刻望着武当方向隐约的烽烟,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满是焦灼。
“粮草可曾备齐?”张崇站在帅帐中,问着身旁的司马。
那司马躬着身,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使君,粮草只备下五日之需,宛县县令说民夫征发不及,许多粮草辎重尚在路上,估计还要三天才能凑集十日的粮草。”
张崇眉头一皱,那皱纹挤成一团:
“荒唐!马上就要打仗了,此间官吏竟如此懈怠!”
司马不敢接话,只垂着头。
张崇来回踱了几步,又问:
“杨太守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出头、身量修长的将领走了进来。
他穿一件浅褐色的两裆铁铠,甲片髹着黑漆,腰束革带,悬一口环首刀。
头上戴着武冠,冠上鹖尾已有些歪斜,显是赶路赶得急。
“使君。”杨光抱拳行礼。
张崇摆了摆手,问:
“各营可曾安置妥当?”
杨光道:“回使君,士卒已用过饭,正在歇息。只是连日赶路,士卒疲乏,若能歇息一两日再行,便再好不过。”
张崇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歇息一两日?武当危在旦夕,晋军日夜攻城,当地那点人马撑得了几天?若失了城池,朝廷怪罪下来,谁来担待?”
杨光欲言又止,最终只点了点头。
张崇又道:“明日卯时,大军开拔。你今夜便去安排!”
杨光抱拳应诺,正要退下,帐外忽有亲卫来报:
“使君,营门外来了三骑,为首之人说是河南太守麾下斥候,有紧急军情求见。”
张崇微微一怔:
“河南太守?王曜的人?”
他沉吟片刻,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青年被引入帐中。
那青年不过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瘦小精悍,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褐,外罩半旧的皮甲,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
腰间悬着一口短刀,刀鞘髹着黑漆,漆面斑驳,显是用得久了。
他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青色布巾将头发束住,露出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几分机灵,几分狡黠,此刻正恭恭敬敬地垂着眼帘,不敢四处乱看。
正是王曜麾下斥候营什长石猴儿。
石猴儿走到帐中,向张崇单膝跪倒,抱拳道:
“小的拜见张使君。”
张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不过是个寻常斥候,便只淡淡道:
“嗯,汝家太守,遣汝前来何事?”
石猴儿直起身,仍跪着,恭声道:
“回使君,我家府君虑及吴兵势大,未可轻进。府君言道,须待各路人马汇集南阳,方可一战退敌。若各部分兵而进,只恐为吴兵各个击破。故遣小的快马驰报使君,愿暂且按兵,待钜鹿公兵到,再作战守之计。”
张崇听着,那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侧头瞄了杨光一眼,杨光也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张崇沉默片刻,开口问:
“你家太守,如今到了何处?”
石猴儿道:“回使君,我家府君率南营兵马,已过梁县,正往宛县赶来。”
张崇又问:“他带了多少人马?”
石猴儿道:“回使君,南营精锐步骑八千,另有铁壁营、风纪营、斥候营、将作营、医官营千余人,由我家府君和郡尉桓彦亲自统领。”
张崇闻言,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极低,却带着几分轻蔑。
八千人马,听着不少,那桓彦倒有几分将才,但也不过是个多年不得升迁的千人督,能带出什么精锐来?
至于王曜,荒腔走板,用个商贾寡妇倒买倒卖敛财,本末倒置,他在太学修的那些农书,看来都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想起王曜不过是凭借父荫,到河南没有几年,仗着有阳平公撑腰,剿了几股山匪,便自以为能带兵打仗了?
这样的乳臭小儿,也想以下犯上来指挥自己?
张崇心中不悦,面上却仍淡淡的。
他缓缓道:“武当危在旦夕,倘迁延不进,失了城池,你家太守负得了这个责任?”
石猴儿听出这话里的不悦,但仍硬着头皮道:
“使君,我家府君有言,若使君执意南进,无论如何,也等他兵到再说。两家合力,方保万全。府君言道,晋军势大,桓石虔、郭铨皆宿将,不可轻敌。若分兵而进,只恐为其所乘……”
“够了!”
张崇打断他,那张肥胖的脸上已颇为不耐。
他站起身来,走到石猴儿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汝家太守,何时能到?”
石猴儿仰起头,道:
“两日之内,必然到达。”
张崇冷笑一声:“两日之内?武当还能撑几日?晋军攻城甚急,城内已三次派人突围求援,信使到宛县,说城中粮草将尽,箭矢将竭,怕是撑不过几日。我等若再等一日,武当便有失陷之危。”
石猴儿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张崇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杨光也在一旁忽然开口,语声里带着几分嘲讽:
“兵贵神速,尔家太守兀自拖沓,却还要我等迁就于他,是何道理?”
石猴儿转头看他,只见那人面上带着笑,那笑容却冷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仍耐着性子道:
“这位将军,非是我等拖沓,自天王发布南征动员令以来,河北兵马,多汇聚往洛阳,我家府君除了要清剿四周匪贼,还要准备粮草、衣甲等辎重,以备各方,忙得焦头烂额。在接到陛下的诏令以后,也是第一时间便召回在崤山剿匪的兵马,而后整军出发,虽不及使君忧国迅捷,但也是快马加鞭,奋力追赶了,还望使君体谅则个,候个三两日,待我家府君到后……”
杨光摆了摆手,不待他说完,便道:
“你一个小小什长,懂得什么?这些话,都是你家太守教的罢?”
石猴儿面色微微一僵,却仍忍着没有发作。
张崇背对着他,缓缓开口,语声冷淡:
“回去告诉汝家太守,本使奉王命援救武当,不敢迟延。他若惧敌,大可慢慢进兵。待我破了吴兵,解武当之围,看你家太守,还有何面目来见我。”
石猴儿听了这话,心中一阵气闷。
他望着张崇那肥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咽了口唾沫,站起身来,向张崇抱拳道:
“既如此,小的告辞!”
说罢,转身大步走出帐去。
那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踩在地上的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崇仍背对着帐门,一动不动。
杨光走到他身侧,轻声道:
“使君,王曜太过倨傲,竟还想来指挥使君,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崇这才转过身来,那张肥胖的脸上带着几分冷笑:
“哼,此人乃名门之后,又蒙父荫骤登高位,自然目中无人。只不过我等可没他那般好命,凡事需拼命,方能更进一步。”
他顿了顿,望向杨光,目光里带着几分决然:
“传我将令!大军明日开拔,奔赴武当!”
杨光抱拳领命:
“是!”
……
石猴儿大步走出营门,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营门外,两匹战马正等着,马上各坐着一个斥候。
一个二十出头,生得粗壮,穿着一件褐色的短褐,外罩皮甲,腰间悬着刀。
另一个年轻些,不过十六七岁,眉眼还带着几分稚气,此刻正伸着脖子往营里张望。
那粗壮的斥候见石猴儿出来,连忙翻身下马,迎上去问:
“什长,如何?”
石猴儿没有立刻回答,只大步走到自己的马前,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营盘。
营盘里,灯火通明,士卒们正在收拾行囊,准备拔营。
隐约能听见军官们的吆喝声、脚步声、马蹄声,乱成一团。
营门两侧,火把燃得正旺,照亮了那面绣着“兖州”字样的大纛,那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冷笑道:
“张崇那厮不听府君之言,执意要进兵。我等当立即回去禀报府君,早做准备!”
那年轻斥候听了,不禁脱口道:
“啊?他不听?那咱们……”
不待他说完,石猴儿已一勒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黄骠马便迈开步子,向北奔去。
两个斥候连忙上马,紧随其后。
三骑纵马疾驰,马蹄声嘚嘚,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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