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旷野上疾行,马蹄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香,可此刻谁也没有心思去感受这些。
士卒们湿透的衣甲在夜风中很快结了霜,冻得硬邦邦的,跑起来哗啦哗啦响,有的人嘴唇发紫,牙齿咯咯打颤,却没有人掉队。
李虎骑着他那匹黄骠马,紧跟在王曜身后,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队伍,那张粗豪的脸上满是警惕。
石猴儿带着斥候骑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勒住马,借着月光辨一辨方向,又继续前行。
身后那几十个斥候散开在两翼和前后方,探路、警戒、传令。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营盘的轮廓。
营中灯火阑珊,大部分帐篷也都空着,只有少量辎重兵和伙夫还在营中留守。
营门大敞着,木栅后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哨兵,有的靠着栅栏打盹,有的蹲在地上不知在干什么。
主力都已经渡河去攻打洛口大营了,营中最多不过两三千老弱,粮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却没人看守。
石猴儿带着斥候营的斥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营门两侧。
那几个哨兵还在打盹,一个靠着木栅的什长模样的嘴里还叼着半块干饼,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石猴儿一挥手,两个斥候摸上去,捂住嘴,一刀一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血迹溅在木栅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王曜带着主力赶到营门外三百步处,勒住马,举目望去。
营中一片寂静,只有几顶帐篷里还亮着灯,人影晃动,却是那些留守的老弱在赌博喝酒,根本不知道大祸临头。
王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当即拔出那口天王赐的宝剑,高高举起:
“全军准备!甲军攻左翼,乙军攻右翼,丙军随我直攻中军。连霸的止戈骑从侧翼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天亮之前,我要让这座营盘从地面上消失!”
六千多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火把同时点燃,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
刀盾兵举起盾牌,环首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刺耳;
长矛兵握紧矛杆,矛尖斜指前方;
弓弩手把箭搭在弦上,弓已拉满;
止戈骑的骑士们翻身上马,长矛平端,矛尖在火把光里闪着寒光。
六千多人如潮水般涌向晋军大营。
留守营中的晋军辎重兵和伙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有的还在帐篷里睡觉便被火光惊醒,光着膀子钻出来迎面便是一刀;
有的正在赌博喝酒,听见喊杀声吓得把酒碗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冲进来的秦军砍翻在地;
有的跑着跑着被绊倒,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的溃兵踩成肉泥。
营中的帐篷被点着了,火势借着夜风迅速蔓延,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粮草堆也烧起来了,火焰窜起一丈多高,热浪扑面而来。
偶尔有一声沉闷的爆炸,火苗四处飞溅,落在附近的帐篷上,又引燃了新的火头。
桓彦带着甲军从左翼杀入。
甲军甲幢的队主朱鹏带着他那队人马冲在最前面,他生得矮小,却勇猛过人,左手举着一面髹漆盾牌,右手握着一口环首刀,一边冲一边吼:
“跟上!跟上!都他娘的别掉队!”
他身后的士卒紧跟着他的步伐,盾牌举得齐整,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甲军乙幢丁队戊什的什长胡麻子带着他那什的士卒,从甲军阵中突入。
他左手举着一面髹漆盾牌,右手握着一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冲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吼:
“弟兄们,跟紧了!别散!”
他那什的士卒紧跟着他,盾牌挨着盾牌,形成一道小小的盾墙,刀光在火把下闪闪发亮。
王曜、耿毅带着丙军从正面杀入。
丙军甲幢幢主李成带着他那幢人马冲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两裆铁铠,腰间悬着环首刀,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冲锋在前,厉声道:
“丙军的弟兄们,随我冲!”
他麾下的士卒们紧紧跟着他,刀盾兵举盾护住两侧,长矛兵、长戟兵从身后刺出,配合默契,杀得晋军节节败退。
丙军丙幢甲队弓弩什的什长侯三,则带着他那什的弓弩手,紧紧跟在王曜、耿毅等后面。
他手中端着一架臂张弩,目光冷静,寻找着合适的目标,不时招呼本什士兵攒射。
只见不远处,一个晋军幢主正挥着刀,驱赶士卒往前冲。
侯三眯起眼睛,将弩机对准那人胸口,扣动扳机。
弩箭飞出,正中那人面门,那幢主闷哼一声,当即便倒了下去。
侯三面不改色,又端起弩机,装上箭矢,瞄准下一个目标。
他身后那些弓弩手也都跟着他的节奏,一箭接一箭,箭无虚发。
许胄带着乙军从右翼突入。
乙军乙幢丙队乙什什长毛德祖,带着他那什的士卒,从乙军阵中突入。
他左手举着一面髹漆盾牌,右手握着那杆榆木长矛,矛尖上沾满了血,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一边冲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不时喊一声“跟上”,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点慌乱。
乙军乙幢丙队的队主樊大带着他那队人马从乙军阵中突入,脸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挥着环首刀,一刀砍翻一个迎面冲来的晋军什长,又一刀劈断一面旗帜,旗杆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旗面落在火堆里,烧得噼啪作响。
他一边冲一边吼:
“跟上!跟上!都别掉队!跟老子冲!”
他那队士卒个个如狼似虎,杀得晋军人仰马翻。
另一厢,连霸带着止戈骑绕后包抄,数百精骑如一道铁流般席卷而来,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些正在往北逃跑的晋军溃兵被止戈骑追上,矛槊刺来,刀光闪过,惨叫声四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旷野上,血流成河。
连霸那杆长矛舞得虎虎生风,一矛刺穿一个晋军骑兵的胸膛,将他从马背上挑飞出去,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牛犊带着他那什的士卒,从乙军阵中突入营盘深处。
他左手举着盾牌,右手握着一杆长戟。
他冲在最前面,一边冲一边吼:
“弟兄们,跟紧了!随我杀敌立功!”
他那什的士卒紧跟着他,盾牌挨着盾牌。
营盘深处有一处帐篷还没着火,帐篷前面堆着不少粮袋和木箱,几个晋军士卒正躲在后面放箭。
牛犊带着人冲过去,一戟勾住一个晋军士卒的脚踝,将他拖倒在地,身后的士卒一刀结果了他。
另一个晋军士卒举刀砍来,牛犊举盾格挡,那刀砍在盾面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他手臂一震,却咬牙顶住了。
“什长,右边!”身后一个士卒喊道。
牛犊猛地转头,只见三个晋军士卒正从右侧包抄过来,当先一人举着长矛,矛尖直刺而来。
牛犊举盾格挡,那矛尖刺在盾面上,滑向一边,划破了他的左臂,鲜血顿时涌出来。
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长戟险些握不住,踉跄后退了两步。
那三个晋军士卒见他有伤,便一齐扑上来。当先那长矛兵又是一矛刺来,牛犊举盾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第二个挥刀砍来,他勉强举戟架住,却被第三个从侧面一矛刺来,直取他的肋下。
千钧一发之际,毛德祖从侧面冲来,长矛准确地撞开了那杆长矛。
金铁交击之声刺耳,火星四溅。
紧接着,一面盾牌横插进来,挡在牛犊身前。
“牛犊!小心!”
毛德祖的声音从盾牌后面传来。
他左手举着盾,右手握着长矛,矛尖还指着那个持矛的晋军士卒。
牛犊定了定神,见是好兄弟来援,不禁笑骂一句:
“老子还没死呢!”
毛德祖顾不上跟他斗嘴,长矛一挺,直刺那个持矛的晋军士卒。
那士卒举矛格挡,却被毛德祖一矛刺中肩头,惨叫着倒下去。
牛犊趁机上前,一戟勾住另一个晋军士卒的脖子,将他拖倒在地,毛德祖一步跨上,一刀结果了他。
剩下的那个长矛兵见两个同伴一死一伤,转身就跑。
牛犊正要追,毛德祖喊住他:
“别他娘追了!跟紧队伍!维持阵型!”
牛犊回头看了一眼毛德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憨憨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德祖,你又救了我一命,回头我请你喝酒。”
毛德祖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先杀了这些狗娘养的再说!”
两个人并肩往前冲,长矛和长戟配合默契,杀得晋军节节后退,。
恍惚间,二人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还在练兵场上习练矛、戟配合的场景。
牛犊杀得性起,连眼睛都红了,一戟刺穿一个晋军士卒的胸膛,又一戟扫倒另一个。
可就在他们冲进一处帐篷之间的小巷时,一支弩箭从暗处飞来,正中牛犊的胸口。
那箭矢从正面射入,从后背透出,箭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牛犊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手中的长戟掉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支箭,又抬起头望着毛德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甲片上,顺着甲片的缝隙往下淌。
毛德祖扑过来,一把扶住他,嘶声喊道:
“牛犊!牛犊!你撑住!我背你回去找医官!”
牛犊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
“德祖……我……我回不去了……你……你帮我……帮我看看……我爹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可眼睛却还睁着,盯着毛德祖,盯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瞳孔渐渐涣散,再也没有了光。
那憨厚的笑容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毛德祖抱着牛犊的尸体,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声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牛犊的脸上,滴在牛犊的甲片上,滴在那支还插在胸口的箭杆上。
他想起入伍那天,憨憨地笑着站在他面前,说“我叫牛犊,以后咱俩好好干”;
想起第一次上战场,牛犊吓得腿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冲了上去;
想起每次打完仗,牛犊都会咧嘴笑着说“德祖,我又活下来了”;
想起牛犊常说等打完这仗,回家就娶个媳妇,让爹娘、小妹享享福。
可如今......
“啊——!”
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他放下牛犊的尸体,捡起地上的长矛,站起身来。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泪水,可眼睛里的光却变得疯狂,像是两团烧得通红的炭火。
“狗娘养的!还我兄弟命来!”
他怒吼着,朝那支弩箭飞来的方向冲去。
那些躲在暗处的晋军弓弩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毛德祖一矛刺穿了一个,又一矛扫倒另一个。
他杀得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腿上被砍了一刀,皮肉翻着,他也不在乎,只挥着矛,拼命厮杀。
一个晋军弩手举着弓想射他,被他一把抓住弓身拽过来,一矛刺穿肚子,那弩手惨叫着倒下去,肠子都流了出来。
营盘中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陶隐、戴熙的大营便彻底陷落了。
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去的晋军士卒,有的被砍死,有的被烧死,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跳进洛涧里淹死。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营中,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嗽。
王曜策马立在营门内侧,望着那片火海,面色沉凝。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斥候道:
“传令,全军渡河,回援洛口大营。与毛参军前后夹击,全歼陶隐、戴熙主力!”
......
在此之前,洛口西岸的秦军大营已遭受晋军的猛攻。
陶隐和戴熙是在王曜率兵南去之后不久便接到斥候报信的。
他们原本的任务便是趁王曜去救援梁成、大营空虚的机会,从东岸渡河,一举攻下洛口大营。
如今王曜果然率兵南去,大营只剩三千多人留守,简直是天赐良机。
一开始,戴熙还有些犹豫,怕王曜留了后手,陶隐却不以为然:
“王曜小儿,乳臭未干,能有什么后手?梁成是他的主将,主将有难,他岂能不去救?此刻他大营空虚,正是我等用兵之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戴熙被他说动,不再犹豫,下令全军渡河。
一万七千人从东岸涉渡洛涧,往西岸的秦军大营扑去。
孙无终带着二百余骑列在队伍侧翼,马蹄在河岸边刨着泥土,马匹不时打着响鼻。
刘裕带着百来精卒走在刀盾兵中间,嘴角噙着那丝惯常的笑意。
陶隐和戴熙带队走在中间,回望着那支正在渡河的队伍,面上都带着志在必得的神情。
毛秋晴在营中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从王曜走后便开始布置防务。
陈儁带着丁军守分守各个营门,吕雄带着丙幢守左翼,何泰带着甲幢守右翼,郭邈带着风纪营的士卒在营中巡视,维持秩序。
尹纬在帅帐中坐镇,调度各营,传递军令。
凌大带着一半的铁壁营士卒守在毛秋晴身边,寸步不离。
周七手臂还受着伤,却坚持带着十几个斥候上了箭楼,手持强弓,居高临下,随时准备放箭。
他那受伤的手臂缠着厚厚的麻布,拉弓时疼得龇牙咧嘴,却不肯退下。
毛秋晴自己则站在营门内侧的高台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地望着营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夜风从洛涧方向吹来,灌进她的袍袖里,鼓荡得猎猎作响,她却浑然不顾。
“来了。”她低声道。
话音刚落,营外便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晋军如潮水般涌到营门前,刀盾兵举着盾牌,扛着沙袋,往壕沟里填。
箭矢如雨,嗖嗖嗖地落在营中,钉在木栅上、帐篷上、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毛秋晴拔刀高举,喝道:
“放箭!”
箭楼上,地上,已然集合的弓弩手同时放箭。
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晋军,那些正在填壕沟的晋军士卒纷纷中箭倒地,有的捂着伤口惨叫,有的当场毙命。
可后面的士卒却毫不退缩,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陈儁带着一幢士卒在营门内侧列阵。
他面色沉凝,目光死死盯着各处营门,手中那杆长矛握得紧紧的,随时准备支援。
吕雄带着丙幢守北门,何泰带着甲幢守东门,两座箭楼上的弓弩手不断放箭,压制着晋军的弓弩手。
郭邈带着风纪营的士卒在营中巡视,不时有受伤的士卒被抬下来,送到医工营和匠作营的帐篷里救治。
吕雄之前在寿春城外因擅自更改安营规度被王曜责罚,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要建功雪耻。
此刻他站在北门的木栅后面,手中握着那杆长矛,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正在填壕沟的晋军士卒。
他身后那些丁军丙幢的士卒们也都憋着一股劲,人人面色沉凝,手中兵器握得紧紧的。
“来啊!狗娘养的!”
吕雄低吼一声,一矛刺穿一个爬上木栅的晋军士卒的胸膛,将那人的尸体挑起来,甩出去,砸在后面的晋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