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同一时刻,襄阳北门城楼上,都贵正扶着垛口,目光越过汉水浮桥上那片正在缓缓移动的人潮。
万余人马正从城中鱼贯而出,沿着浮桥向北岸行进,队列拖得很长,前队已经过了河心,后队还在城门内缓慢涌出。
浮桥两侧的河水被无数脚步搅得浑浊,泛着灰黄的泡沫,被午后的日头照得亮闪闪的。
桥面上步卒与辎重车交错而行,车辙碾过湿透的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混着牲口的响鼻和人的吆喝,浮在河面上,被风送上来,断断续续的。
他收回目光,转向王曜,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盘算后的笃定:
“王将军,襄阳城中的百姓,约莫还有五万余口。莫如将他们一道北徙,既全了朝廷之体面,也免去资敌之患。”
窦滔站在他身侧,闻言皱了一下眉头:
“五万百姓,仓促北渡,一旦堵塞或倾覆,反倒耽搁了大军撤退的时机。况且晋军虽退,斥候尚游弋在左近,一旦见我等携民渡河,恐会激怒那桓石虔,届时彼穷兵来追,反为不美。”
苏蕙立在窦滔身后半步处,听闻都贵此言,也不禁劝道:
“都使君爱民之心,妾身敬服。然襄阳百姓,世代居此,乡土之情深厚。妾身昨日曾往城西拜望习凿齿先生,邀他一道北行,可他却说‘此身已老,不愿再离故土’。习公乃海内大儒,陛下所敬重,尚且如此眷恋桑梓,何况寻常百姓?强行迁徙,只会陡生变数。”
都贵听见习凿齿之名,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心中那股热切便凉了半截。
他只好又转头看向王曜,等他表态。
王曜迎着都贵的目光,略一沉吟,缓声道:
“都使君之意,曜深知。然窦将军与窦夫人之言亦不无道理,若因迁民而横生枝节,反而不美。”
他停了一下,看向都贵:
“曜以为,不如留告示于城中,言明朝廷恩德,愿随者不阻,愿留者不迫。如此,两不相扰。”
都贵听罢,还想再说什么,可他环顾四周,见窦滔神色沉凝、苏蕙微微摇头、王曜目光笃定,便知道迁民之议终究不得人心,只得摆了摆手,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城楼上的风从汉水那边灌过来,吹得他袍角猎猎翻卷,他背过身去,望着渡口方向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人群,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城楼下的台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皮甲的斥候跑上城楼,在众人面前叉手行礼,喘息未定便开口禀道:
“禀使君!南边探得晋军数百骑正往北来,距此已不足五里。看旗号与阵势,似是桓石虔亲至!”
王曜的目光骤然亮了一下。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那条在暮色中延伸的官道,官道两侧的枯树在风中微微晃动,远处隐约有一团移动的烟尘,被斜阳照得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转身对窦滔道:
“窦将军,公可敢陪曜去会一会那桓石虔?”
窦滔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被勾起兴致的爽快。
“窦某早就想会会他了。听闻此人骁勇无匹,乃天下一等一的猛将,若未能当面领教,岂非憾事?”
苏蕙侧过脸来,目光在二人面上转了一圈,那张清丽的脸上,也顿时泛起一层跃跃之色。
“夫君,如此英雄场面,世所罕见,妾身岂能错过?我也要去一观。”
她说着,伸手按了按腰间那口短刀的刀柄,动作熟练,透着一种不怯场的利落。
王曜看了看窦滔,窦滔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道:
“拙荆弓马自比不上毛参军娴熟,但也非寻常闺阁中人,将军不必担心。”
王曜便不再多言,让都贵督率剩余兵马继续北渡,自己一行则当即走下城楼。
毛秋晴已经牵着他的青骢马在城楼下候着,李虎和凌大各率铁壁营的亲卫整队列在城门内侧,连霸的止戈骑六百余骑已经列好了阵,马蹄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曜翻身上马,窦滔和苏蕙也各自上了自己的坐骑,尹纬策马跟在王曜侧后方,一行人出了北门,绕过城东的护城河,折向南边的官道。
毛秋晴策马靠近王曜,压低声音道:
“那桓石虔骁勇难敌,我总觉得他此番前来未必只是探查虚实。你若靠得太近,万一他突然发难……”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层担忧已经清清楚楚地浮在眉间。
王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笃定:
“依我观之,桓石虔此人,虽粗豪勇悍,却非暗算偷袭之小人。况且有虎子在,出不了什么事。”
他说着,朝李虎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李虎正骑在他那匹黄骠马上,背上负着一张三石硬弓,手中执着一杆丈八马槊,整个人如同一堵移动的矮墙,他察觉到王曜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毛秋晴顺着王曜的目光看了李虎一眼,心中那层忧虑这才化开了一些。
她松开缰绳,让马速与王曜的青骢马保持并行,不再开口。
止戈骑六百余骑沿着官道向南疾驰,马蹄踏在融雪后的湿泥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泥星。
跑了约莫三四里,前方官道拐弯处出现了一团移动的烟尘,比斥候方才描述的还要近一些。
王曜勒住马,抬手示意后队停止前进。
六百余骑在他身后同时勒缰,马蹄刨了几下泥地,便安静下来,只有马匹的响鼻和喘息声在风中散开。
前方那团烟尘也停住了。
隔着大约一里地的距离,能看清对面也是数百骑的人马,甲片在斜阳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当先一人骑着一匹赤红战马,身形魁梧,远远望去如同一座铁塔。
王曜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对身后的凌大道:
“你去跟桓石虔说一声,就说王曜请他阵前一会。”
凌大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单人独骑从队列中驰出。
他跑得飞快,却马步稳健,到对面阵前约莫数十步处勒住,叉手行了一礼,朗声道:
“大秦龙骧将军、东豫州刺史王使君,闻桓将军在此,特邀将军各带一人阵前一会。将军若有不便,王使君也绝无强求之意。”
桓石虔骑在赤红马上,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这小儿行事倒颇对桓某胃口!”
他笑罢,转头看了身后的赵统一眼,赵统面上带着一层审慎,趋马上前一步低声道:
“将军,恐防有诈。”
桓石虔挥了挥马鞭:
“他若真要动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况且桓某英雄一世,何惧一黄口小儿。我若不去,倒显得怕了他。传扬出去,那小子还不知要在背后如何编排我。”
他说着,又转向郭铨:
“老郭,你跟我去,咱们去会一会那位龙骧将军。”
郭铨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策马跟了上来。
与此同时,对面的王曜见晋军阵中出来两骑,便侧过头对毛秋晴道:
“你们在此等我。虎子,你随我上前。”
毛秋晴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松开了攥着缰绳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头。
尹纬在稍后处捻着下颌的胡须,目光落在王曜的背影上,没有说话,唇边却浮着一层谁也看不透的笑意。
李虎持弓带槊,策马跟在王曜左侧后方几步处,整个人如同一道随时可以弹出的铁闸。
双方的四匹马在暮色中缓缓靠近,在距彼此约莫二十步处同时勒住了。
斜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四匹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两长两短,在湿泥地上渐渐靠拢,最终在相隔十余步处各自勒住了马。
桓石虔骑在赤红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王曜。
晚霞中他看见对面那个年轻人身量比预想中修长些,穿着一件没有纹饰的蓝色两裆皮袍,腰间悬着一口剑。
那个年轻人也在含笑地看着他,目光平直,没有畏缩也没有挑衅。
他看了片刻,忽然道:
“你便是王曜?本将还当是个三头六臂的汉子,不想生得文弱,倒像个读书郎。”
语气不算客气,却也没有敌意,倒像是一头猛兽在确认面前这只猎物值不值得它动爪子。
王曜在马上拱手行了一礼:
“正是王曜,将军在沔水边领教过王曜的手段,今日又见过了王曜的真容,往后若有人问起,将军也好说个分明呐。”
桓石虔又气又笑,没有回礼,只是上下又打量了王曜一番:
“哼,伶牙俐齿,汝倒是和令尊如出一辙。”
闻听此言,王曜顿时来了些兴致:
“哦?将军见过先公?”
桓石虔顿了一下,似要从记忆深处翻出一块旧物:
“三十年前,桓某随大司马桓公北伐苻秦,进军至灞上时,曾于军中见过令尊一面。彼时他披褐诣营,扪虱而谈当世之务,旁若无人,桓公察而奇之,欲邀他南就军谋祭酒。只可惜后来局势变幻,令尊未能南就,反而助那氐酋成了一方之业,说来真是让人唏嘘。”
王曜听见父亲旧事,心中微微一动。
他虽知道自己生父是王猛,却从未从旁人口中听过这般鲜活的细节。
“扪虱而谈”、“扪虱散人”.....
王曜淡淡一笑,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了生父为何会给自己取这么一个别号。
隔着那片暮色,后方观望的众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窦滔远远看着王曜和桓石虔隔马相对的身影,看着两人在暮光中时而沉默时而大笑交谈的姿态,忽然偏头对苏蕙轻声道:
“此君不愧是景略公之后,与桓石虔那般煞神咫尺相谈,竟还能言笑晏晏,难怪为陛下所重也。”
苏蕙立马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道蓝色身影上,她方才看见王曜说话时微微倾身的姿态,看见他沉默时侧过头去望向远处山峦的动作,那般利落从容,仿佛不是在阵前与一位敌将周旋,而是在自家堂屋里与一位来客论道。
“妾身以前还在想,舞阳公主为何那般挂念于他。”
她也侧过头对丈夫道:
“如今妾身明白了,其人豪气纵横,确非长安的那些凡夫俗子可比也。”
简单回首过往后,桓石虔忽然语气一转,目光落在王曜面上,试探道:
“王将军,你乃汉人,苻秦如今大厦将倾,卿又何必与之殉葬?若肯归顺故国,本将保证,一个实权刺史之位,桓某还是能替你争取到的。”
策马在桓石虔右后方几步远的郭铨也出声道:
“王将军,我家将军所言极是,君文武双全,乃我汉家之俊彦,又何必再屈身以侍夷狄?若早归顺故国,他日前程岂可限量哉?”
二人这话来得直接,却不算意外。
王曜迎着桓石虔的目光,斩钉截铁道:
“我父子一门,受秦主厚恩,焉肯背义投敌?二位将军好意,王某心领了,王曜无意背主,但也无意与故国再战,故而与将军休兵,成秦晋之好。”
说着,他目光越过桓石虔,朝郭铨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种故作的亲热:
“说来此番和议能成,多赖郭将军往来穿梭。若无将军从中斡旋,我与桓将军怕要兵戎相见矣,将军之功,曜铭记在心。”
郭铨猝不及防被点了名,他愣了愣神,随即面色有些发僵。
他看了桓石虔一眼,又看了王曜一眼,见王曜面上那副诚恳之色浑然天成,心中却不禁一阵暗骂,晓得这厮是在故意挑拨,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能解释,只能干咳了一声,勉强拱手道:
“王将军言重了,郭铨不过是代为传话而已。”
桓石虔的目光在郭铨面上停了一瞬,那双虎目里闪过一丝狐疑,以及一层意味不明的审量。
他虽然不大通权谋,可打老了仗的人,对人际间那种微妙的张力有种本能的嗅觉。
王曜这话听着是客气,却把郭铨抬到了“斡旋者”的位置上,仿佛这桩和议全赖郭铨一力促成。
他收回目光,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扫向王曜身后几步处的李虎。
李虎背上那张长弓已经半解了弓弦,手指搭在弓梢上,像是随手搁着,可那姿态分明是随时可以张弓射箭的样子。
桓石虔的目光在李虎那张弓上停了片刻,又落回王曜脸上,笑问道:
“这位壮士颇为眼熟啊,莫不是在哪见过?”
王曜顺着他的目光侧头看了一眼李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是王某的同村兄弟,兼亲卫幢主,那日在沔水边挡住将军的,便是他。”
“哦?”
桓石虔又仔细打量了李虎一番,最后大笑道:
“是了是了,正是那位好汉,怪不得你小子有恃无恐。”
王曜也笑道:
“可不是,将军乃万人敌,王曜若不有所准备,岂敢单人独骑就敢邀将军阵前一会?”
“哈哈.....”
二人均抚掌大笑,笑声传出去老远,让双方的将佐都不禁各自错愕,不知他俩聊了什么。竟这般开心。
毛秋晴骑在马上,攥着缰绳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王曜的背影,暮光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暗金色的轮廓,看不出眉目,却能看到他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姿态,以及大笑时身体前倾又后仰的动作。
恍惚间,她想起那年初春在长安东郊的官道上第一次见他,彼时他瘦弱苍白,被几个豪奴推搡着还梗着脖子不肯退。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可此刻隔着暮色望过去,那根苇秆渐渐俨然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矣,枝干虽然还带着几分年轻的单薄,却已经有了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沉实。
她只觉胸口有一股暖流在缓缓涌动,带着一丝她自己也道不明的倾慕。
尹纬在她身侧几步处勒着马,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王曜的背影。
他看见王曜在阵前与桓石虔侃侃而谈的从容,看见他婉拒劝降时那份不卑不亢的笃定。
心中不禁暗赞点头,此君羽翼渐丰,渐入佳境,宛然已有人君之像矣。
对面阵中,赵统骑在马上,隔着暮色远远看见桓石虔和王曜各自勒着缰绳在马上交谈的姿态。
他原本以为桓石虔会不耐烦地挥鞭回身,却看见那两人竟在晚霞中对谈了许久。
赵统审量着王曜的姿态,见此人谈吐与器度俱非等闲,若假以时日,必成我大晋之劲敌也,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反复转了几圈,越转越沉。
夏侯澄站在赵统身旁,也正望着那片暮色中的身影。
他原以为王曜不过是个趁雪夜偷袭侥幸得手的年轻刺史,可方才桓石虔与他隔马对谈了这么久,那姿态侃侃而谈,言笑自若。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帅帐里嚷嚷着要再战时的急切,此刻隔着这片暮色看过去,竟莫名地有些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