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虽然不懂法语,可“maman”这个词的发音与中文的“妈妈”实在太像,他自然知道了这词的含义。
心神电转间,张铭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个近乎荒诞却又最符合逻辑的猜测。
“……吉娜。”
张铭一边托住苏菲的腰身,一边压低了嗓音,偏过头看向身旁处于石化状态的伯爵小姐。
“啊?啊?!”吉娜两眼发直,听到张铭叫她,才有些机械地转过头来。
“我问你个事儿。”张铭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妈妈,姓什么?”
吉娜眨了眨眼睛,满脸写着“你是不是脑子也坏掉了”的迷茫。
但她还是挪动着嘴唇,小声答道:“就……就姓斯宾塞啊。”
张铭一听,好悬没当场翻个白眼。
我当然知道她现在跟着你爸姓斯宾塞,我是问你妈出嫁前的姓啊!
这也就是和吉娜这么问了,这要是换作其他社交场合,一个男子在拉着人家未婚女儿打听主母的婚前姓氏,高低得被当成图谋不轨的登徒子,直接被扔到河里去喂鱼。
还没等张铭追问。
“噔噔噔……”
只见那位伯爵夫人就这么带着满身的风雨寒气,有些踉跄地小跑了进来。
张铭注意到,这位亲切和善贵妇人眼眶有些发红。
“还好你没事,我的宝贝!”
夫人一把将吉娜搂进怀里,声音里带着些许哽咽。
相比至今还没露面的斯宾塞伯爵,这位伯爵夫人的感情明显要外放、炽热得多。
“妈……妈妈,我没事……”吉娜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哼哧着。
张铭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伯爵夫人小跑过来的那一刻,怀里的苏菲,浑身肌肉猛地绷紧,似乎有一种要不顾一切迎上去的冲动。
但她没有动,只是在张铭怀里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
张铭心知这样下去绝对要出事。
他半抱着女孩,后退了一段距离,拉着她坐到了远处的沙发上。
张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轻柔地在苏菲脸上擦拭着泪水。
“夫人出嫁前,姓坎贝尔。”
一道声音在张铭耳边悄然响起。
张铭转过头,发现是女仆玛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旁。
这位清秀的姑娘正用一种充满了担忧的目光看着苏菲。
见张铭看过来,玛莎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谢谢,玛莎。”张铭回以一个感激的眼神。
难怪。
坎贝尔。
这个姓氏一出来,张铭脑子里的那些乱麻瞬间被理得顺顺当当。
苏菲的母亲,同样姓坎贝尔。
当然,说的不是那位继母,而是她早早病逝的生母。
至于远处的这位1771年的伯爵夫人......
估计就是苏菲的先祖了,虽然跨越了两百多年,但她俩的血脉是相连的。
遗传学这玩意儿有时候真是神奇。
隔了如此漫长的时光,但竟然能让二人的容貌如此相似。
这种巧合的概率,基本上跟出门买彩票中头奖没什么区别。
偏偏就被他给撞上了。
“没事的,玛莎,这里有我。”张铭收起手帕,对着有些担心的女仆温和地笑了笑,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夫人那边吧,她肯定也很担心你。”
玛莎感激地看了一眼张铭,又看了苏菲一眼,这才提着有些褶皱的裙角,快步走向了正紧紧相拥的母女。
在女仆离开后,张铭转过身,从充当背景板的老九手里接过了一杯刚泡好的茶。
茶汤澄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的草药清香,安神定悸最是合适。
“来,喝一口。”张铭把杯子往苏菲手里递了递,语气放得很轻,“要是给我们店里最可靠的‘临时员工’哭脱水了,那可就糟糕了。”
“……哪有人哭脱水的。”
苏菲抽了抽鼻子,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因为这句不合时宜的吐槽,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活人的红晕。
她有些娇嗔地瞪了张铭一眼,抬起手准备接过杯子。
可她的手指此时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尖刚刚触碰到瓷杯,就险些将其掀翻。
张铭眼疾手快,掌心一托,稳住了杯底,顺势将杯沿凑到了她苍白的唇边:“别逞强啦,张嘴。”
苏菲顺从地就着他的手,慢慢地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咽下,带着淡淡苦涩的回甘瞬间抚平了胸腔里那股近乎窒息的痉挛。
随着第二口、第三口茶水下肚,她的呼吸终于一点点放缓,身体也渐渐安稳了下来。
等张铭把空杯子递回给老九时,苏菲虽然眼圈依旧红得厉害,但至少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法控制地颤抖了。
“刚才玛莎的话,你都听到了吧?”张铭坐在她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声询问着。
“……嗯。”苏菲垂下眼帘,手指有些无意识地抠弄着大衣的纽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位伯爵夫人……应该是妈妈那一支的直系先祖,或者是……先祖的亲姐妹。”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杂货店明亮的灯光,静静地看着远处那一幕画面:伯爵夫人正一边紧紧搂着吉娜,一边拉着玛莎的手,聊着什么。
“我只是……我只是这辈子都没想过,还能看见和妈妈一模一样的面庞。”苏菲将脑袋有些疲惫地靠在张铭的肩膀上,自嘲地笑了笑,“在那一瞬间,我还以为……全是一场梦。”
“那确实挺不可思议的。”张铭打趣道,“不过放心吧,梦哪有现实这么精彩?”
“确实......”
两人的低语还没进行太久,就看见玛莎抬起手,将指尖指向了角落里的沙发这边。
紧接着,“母女”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将视线聚焦在了张铭和苏菲身上。
张铭:?
怎么个意思?
眼瞅着那位伯爵夫人轻轻拍了拍吉娜的手背,随后带着两个姑娘,面色庄重地朝着这边走过来,张铭和苏菲也收起了私语,极为默契地站起身来,维持着起码的尊重。
“张先生。”
伯爵夫人率先开口。
她褪去了方才面对女儿时的失态,重新捡起了贵妇的端庄。
只是那微微发红的眼角和略显沙哑的嗓音,依旧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夫人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答谢礼:“非常感谢您今晚的勇敢。如果不是您及时赶到,不列颠将失去两位纯洁的淑女,斯宾塞家族也将承受无法挽回的痛苦。请您放心,待今夜的混乱平息之后,伯爵府一定会为您奉上一份配得上这份恩情的谢礼。”
“您太客气了,夫人。”
张铭一挺胸脯,脸上挂着正气与坦荡,义正词严地答道:“我去救吉娜和玛莎,纯粹是因为我拿她们当朋友。在这栗子城里,朋友落难,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至于报酬......我个人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一边说着,张铭偷偷对着站在后面的吉娜和玛莎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吉娜和玛莎瞧见张铭这副“大义凛然”却又暗中作怪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伯爵夫人是何等精明的人,虽然没看到张铭的小动作,但听到身后女儿的笑声,心中便也有了数。
她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带着慈爱的笑意。
“这并不是什么冰冷的赏赐或者交易,张先生。”夫人的语气异常坚决,“这只是一位险些失去女儿的母亲,对于救回她骨肉的恩人,最诚挚的答谢。请您务必不要推辞,否则,这会让我和斯宾塞伯爵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当面对吉娜时都感到无地自容。”
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客套下去就显得矫情和不识抬举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谢过夫人的好意了。”张铭微微欠身。
眼见主人家和贵客达成了共识,如同幽灵般游走在周边的老九立刻在桌上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红茶。
几女依次落座。
伯爵夫人坐定后,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目光落在了正襟危坐的苏菲身上。
“孩子。”
伯爵夫人放下茶杯,声音放得极轻,“我可以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听到伯爵夫人竟然主动向自己搭话,苏菲原本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身躯骤然一震。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语速极快地答道:“苏菲。苏菲·梅西耶,夫人。您……您叫我苏菲就好!”
坐在一旁的吉娜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奇了怪了,刚刚自己明明已经跟母亲说过这位漂亮的珐国姐姐叫什么了呀,怎么妈妈还要再问一遍?
还有,这位苏菲姐姐怎么这么紧张?
“梅西耶……”伯爵夫人呢喃着这个姓氏,似乎是在记忆里搜寻着什么,但很快她便放弃了。
她抬起头,继续问道:
“我的话可能有些冒昧,也有些不合乎贵族的规范……但,孩子,你的母亲,她姓什么?”
轰!
苏菲感觉自己的耳膜嗡嗡的。
那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脏,再次疯狂地撞击着胸膛。
她有些紧张地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张铭。
张铭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悄悄握住了苏菲那冰凉且颤抖的手掌,用宽大的掌心包裹住她,安抚性地按了按。
他的眼神清亮而坚定,仿佛在告诉她:别怕,万事有我,实话实说就行。
掌心传来的温度,成了苏菲此刻的锚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迎着伯爵夫人那双隐隐带着某种期盼与颤抖的眼眸,一字一顿地给出了答案:
“我的妈妈……她姓……坎贝尔。”
除了早有预料的张铭、面无表情的Npc老九、以及伯爵夫人外,其他人都大为吃惊。
沙发上的吉娜和玛莎瞪大了双眼,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而在大门口的卡文迪许管家,则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
他那两撇精心打理的干瘪八字胡疯狂地抖动着。
上帝啊!
开什么不列颠玩笑?!
这个法兰西女贵族……她的母亲怎么可能会是坎贝尔家族的人?
莫非……只是巧合?
对!
一定是同姓的平民!
卡文迪许在心里打着补丁。
“果然如此……”
相比于旁人的震惊,伯爵夫人却表现出了一种令人费解的平静。
像是解开了某个谜题,整个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缓缓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了苏菲身旁。
在吉娜近乎呆滞的目光中,长裙曳地,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声。
夫人顺理成章地在苏菲身侧坐了下来,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覆在了苏菲那头有些凌乱的头发上。
“难怪……难怪我第一眼瞧见你,就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亲切。”
伯爵夫人的声音低沉而轻柔,“那种感觉很奇妙,孩子。就仿佛……如果我这辈子能再生一个女儿,她大抵就该是你的这副模样。”
吉娜:???
Σ(っ °Д °;)っ
坐在对面的伯爵大小姐整个人直接麻了。
妈妈!你在说什么啊妈妈!
我才是你正儿八经、如假包换、怀胎十月生出来的亲生女儿啊!
你今天不是来接我回家的吗?怎么一转眼的功夫,我就要多一个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珐国姐姐了?!
吉娜求助似的看向玛莎,可此时的女仆也已经放弃了思考。
伯爵夫人显然没有心思去顾及自家闺女的内心戏。
她的手指顺着苏菲的发丝轻轻下滑,最后捧住了女孩那张因为过度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小脸。
夫人的眼神极其温柔,温柔得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两百多年后那个同样温婉的身影。
“好孩子,别害怕。”夫人的手指抚过苏菲眼角残留的泪痕,轻声问道,“能告诉我……你妈妈的全名是什么吗?”
听到这句几乎与记忆深处那道病床上的声音完全重合的温言软语,苏菲那张好不容易绷起来的脸,在这一瞬间,就再也挺不住了。
滚烫的眼泪,再次不讲道理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