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平日里确实格外喜欢苏菲这种直率活泼的性子,跟这种心思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单纯姑娘相处,既不用猜谜也不用设防,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坦。
但她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被这种性格逼得想要落荒而逃。
虽然在之前,她心底确实动过等比赛尘埃落定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和张铭好好聊聊,然后把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的念头。
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这道感情题目的展开方式,能复杂离奇到这种地步!
三个姑娘围成一圈,喝着咖啡,面色如常地问她:要不要一起来?
这是什么离谱的发展路线?
家人们谁懂啊!
自己今年还不满二十岁啊!
平心而论,听完这三位有理有据的“陈词”,林悦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个话题竟然真的没有产生预想中的排斥,可不排斥,绝不等于她能在短短十分钟里拍板点头啊!
她的脑子现在乱得很。
就在林悦被架在火上反复煎熬的当口,坐在对面的苏晓雯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咖啡。
这位向来善解人意的少女,轻松看出了林悦此刻内心的挣扎与窘迫。
“好啦,苏菲,别逼悦悦姐了。”
苏晓雯轻声把话头接了过去:
“其实我想悦悦姐组织这个小会,本来也只是让大家能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摊开来说说,而不是一定要做出抉择,对吧。”
林悦如捣蒜般连连点头。
苏晓雯唇角微抿,继续温声补充:“我们都还年轻,尤其是悦悦姐、你和我,目前都还在读大学,学业繁重;许教授手头更是压着好几个课题,正处于学术与事业的黄金上升期。我们谁也不可能天天把百分之百的精力都扑在儿女情长上。”
苏晓雯抚平了林悦的慌乱:
“既然彼此的心意已经明确,而且大家都认定张铭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这就够了。有些事情本就不需要立刻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顺其自然就好,没必要急着去决定什么。”
这番话逻辑严密、进退有度,宛如定心丸一般。
呼……
林悦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个:暂时延后。
小苏你简直就是天使下凡!
许令仪也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地表示赞同:“苏晓雯同学说得在理,感情不是做实验,不需要赶工期,目前的相处模式本就足够融洽,没必要刻意去打破平衡。”
“唔……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耶!”
苏菲眨巴了两下眼睛,很快就被成功说服了。
对于她来说,只要大家不搞“四进一”的残酷淘汰赛,那就万事大吉。
反正现在每天在公寓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想抱就能抱,想亲也能偷摸亲,日子过得美滋滋。
一想到以后不仅能继续霸占张铭的怀抱,甚至还能顺理成章地拉着晓雯和悦悦姐一起贴贴……
金发姑娘的嘴角不自觉地咧开,脑门上仿佛冒出了几个粉红气泡。
(ˉ﹃ˉ)
“好!”
林悦生怕话题再绕回来,赶紧一拍巴掌,顺水推舟:
“既然咱们暂时达成了共识,那我们这个圆桌碰头会就算是圆满成功了!”
她站起身,晃了晃手腕,主动张罗道:“咖啡也喝得差不多了,我估计张铭那边也差不多聊完了,要不咱们过去看看,问问叔叔阿姨那边有什么需要咱们帮忙的?”
许令仪垂眸扫了一眼震动不断的手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我就先不过去了。学校和市政厅的联合调查组到附近了,后续的责任认定、安保追责以及赛事赔偿,我需要亲自去交涉一下。”
苏晓雯也跟着起身:“那我回一趟公共等待区吧。陈昊他们还在那边等着,我得把消息带过去,免得他们在那边干着急。”
“那……我去看看莫里亚蒂的急救情况!”
苏菲举起手,眼里闪烁着好奇:“我有些好奇急救得怎么样了,打算去那边瞧瞧。”
人学医的就是不一样,竟然对这个东西感兴趣。
“行,那咱们分头行动。”
四人推开休息室的门,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
林悦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一路快走返回病房的方向。
刚转过拐角,就见病房门咔哒一声,张建国和赵景兰两口子正并肩从里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叔叔,阿姨!”
林悦连忙小跑了过去,语气关切:“张铭里边怎么样了?他感觉好点了吗?”
见到是林悦,老两口脸上本能地扬起笑容,但一想到方才自家那个混账儿子在病床上大放厥词的模样,这笑容里顿时就不免掺杂了几分心虚与愧疚。
“小林啊,里边挺好的,别担心。”赵景兰拉住林悦的手轻轻拍了拍,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那个……其他几个姑娘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了?”
“晓雯去跟同学们报平安了,许教授去跟校方和市政厅交涉,苏菲对医学感兴趣,跑去手术区那边看情况了。”林悦温声道,“我想着您二位可能需要帮忙什么的,就先过来看看。”
听听!
多好的姑娘啊!
端庄大方,知书达理,忙前忙后地跑腿端水,自家那个逆子何德何能啊!
赵景兰心头对儿子的怨气顿时又往上窜了三尺,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医院安排得挺周全的,什么都不缺,真是辛苦你这孩子了。”
“小林啊。”
站在一旁的张建国忽然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那小子现在精神头还不错,反正现在也没其他人,你要不要……进去看看他,和他聊聊?我们俩就不进去了。”
赵景兰猛地扭过头,瞪圆了眼睛看向自家丈夫。
“啊?可以吗?”林悦眼眸一亮,脸上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喜色,“那太好了!谢谢叔叔阿姨!”
在旁边护士的监督下,林悦迅速给双手消了毒,动作极轻地推开房门闪了进去。
病房门重新合拢。
赵景兰立刻伸出手,一把拧住张建国腰间的软肉,压低了嗓门咬牙切齿:
“张建国!你脑子被门挤了?!明知道咱儿子是个什么想法,你不仅不拦着,怎么还主动把人家这么好的姑娘往火坑里推?!”
“哎哟哟……疼!景兰,松手,轻点!”
张建国倒抽一口凉气,揉着后腰一脸无辜:
“你刚才没瞅见小林那双眼睛吗?嘴上是在跟咱们客套,眼神每隔几秒就往门那边瞟一次!这年轻男女的心思,咱们老两口哪能拦得住?与其让她在外边干着急,还不如大大方方让她进去,这叫‘堵不如疏’!”
赵景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叹气道:“也是……但我现在是真琢磨不透了,咱家那整天吊儿郎当的臭小子,到底哪来这么大魅力?能把这群姑娘迷成这样?”
张建国一听这话,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大拇指往裤腰带上一插,满脸骄傲:
“嗨!这还用问吗?那自然是随我儿啊!完全继承了他老子优秀的基因!”
赵景兰闻言,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语气阴恻恻的:
“哦?照你这么说……那小子骨子里见一个招惹一个的花心毛病,也是完完全全从你身上遗传过去的咯?”
“……”
张建国浑身的骨头发僵,脑门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景兰!天地良心!绝无可能!”
老张同志举起右手对天发誓,求生欲拉满:
“我对你那可是一片赤诚、日月可鉴!这些年在外边跑生意,我连看别的女人一眼都嫌浪费时间!你可不能平白污人清白啊!”
“难说。”赵景兰双手抱胸,冷笑一声迈步往前走。
张建国连忙小跑着跟上去赔笑脸,心底把躺在病床上的亲儿子从头到脚问候了八百遍——
小王八蛋!你老子辛辛苦苦维护了几十年的模范丈夫人设,今天全被你小子霍霍了!
病房内。
靠在病床上的张铭正无聊地数着吊顶上的通风孔,听到动静,有些吃力地侧了侧脑袋。
“悦悦姐?”
看见林悦反手带上房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张铭眼里闪过诧异:“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林悦唇角似笑非笑,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没见到你那三位如花似玉的红颜知己一起进来看你,张大冠军心里不开心了?”
“!!”
张铭浑身汗毛倒竖,要不是左胳膊动不了,估计当场能从被窝里弹起来。
“噗嗤——!”
见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林悦掩嘴轻笑出声。
如冰雪消融,满室生春。
“逗你玩的啦!瞧把你吓得!她们都有事要忙,许教授去应付校领导和市政厅,晓雯去安抚惠莉姐他们,苏菲跑去打探敌情了,待会儿忙完了都会过来的。”
“呼……这样啊。”
刚刚那一瞬间,张铭差点就强行启动【状态栏】了。
林悦眼眸弯弯,在床边的软椅上坐下,顺手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一次性医用温热湿巾。
“瞧你这点出息,汗都吓出来了。”
林悦嘴上调侃着,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很。
湿巾轻柔地贴上张铭的额头,顺着他的眉骨、鬓角一点点擦拭着冷汗。
她的动作极慢,眼神专注,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张铭能清晰地闻到她发梢间那股熟悉的香气。
空气莫名变得有些安静。
林悦垂着眼帘,细致地擦拭着他的下巴,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句:
“话说……铭学弟。”
“嗯?”张铭舒服地闭着眼睛。
“我们几个……你最喜欢谁?”
“咳!咳咳咳咳!!”
……
曼大附属医院的手术区外走廊。
苏菲踩着轻快的步子一路溜达过来,结果刚走出电梯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了一呆。
原本宽敞的手术外廊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
“得,白跑一趟。”
苏菲撇了撇小嘴,就这人流量,自己根本不可能凑到手术室门前。
不过她倒也不急着打道回府。
对于寻常人而言,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医院往往伴随着焦虑与痛苦,但对于从小立志学医的苏菲来说,这里反倒像是一个充满未知挑战的专业圣殿。
她没有去人群里扎堆,而是灵巧地转过身,进入了一条没什么人侧向回廊,背着双手闲庭信步起来。
曼大附属医院的主楼结构颇具历史感,七拐八弯之后,喧闹的人声迅速退去,四周渐渐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一直走到走廊的最深处,前方的通道到了尽头。
连值班护士的影子都见不到一个。
苏菲正琢磨着换个方向看看,冷不丁地,旁边那扇虚掩着的会诊室门缝里,爆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我不同意!这方案风险太高了!一旦操作失误,他根本不可能活着从那张台上下来!”
有人在吵架?
苏菲脚步微顿,放轻了呼吸,猫着腰悄悄凑到了那道仅有一指宽的门缝边。
房间里光线不算明亮,再加上缝隙狭窄,只能隐约看到几道身影。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听听那台监护仪的声音!”
另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烦躁地打断了对方,伴随着圆珠笔重重敲击桌面的脆响:
“第四肋间贯通伤,子弹翻滚直接撕裂了右肺门血管,同时造成了严重的心脏浅表贯通!这种复合创伤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门外的苏菲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意识到里边讨论的正是莫里亚蒂。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继续听着:
“那也不能盲目下针!”
“你看看现在的监护参数!持续心包穿刺引流,每十分钟就能抽出来几十毫升暗红色的积血,我们用了三联升压药持续大剂量泵入,才勉强把他那该死的血压吊在80/50毫米汞柱的崩溃临界线上!”
“患者的外周循环已经彻底代偿失调了!他的四肢末端冰凉得像尸体一样,尿量在半小时内下降了百分之七十,肌酐指标全面飘红,典型的急性肾损伤前兆!他撑不住一次彻底的体外循环探查!”
“那现在这样拖着就有用吗?!”
另一名医生痛苦地捂住脸,声音透着无力:
“我们开胸后只能用无菌止血纱布死死压着心脏破口!可问题是——有一枚该死的子弹碎片,正好嵌在他左心室心肌的天然褶皱深处!”
“那块碎片在心跳的每一次舒张和收缩中都在微微滑动!稍微调整一下压迫角度,破口就会发生灾难性的喷射性大出血!我们根本看不清解剖结构,连缝合针落下去都可能直接撕裂心肌组织!”
“所以,下不了针,就只能看着他死在台上!”
“……”
会诊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沉重而粗重的喘息声。
门缝外的苏菲,眉头也跟着蹙起。
作为在老九那里系统研习过、又在现代医学领域有着很高天分的学子,她瞬间在脑海中构建出了莫里亚蒂此刻惨烈的情况——
所有的止血手段都只是在饮鸩止渴。
持续引流只是为了防止心包填塞导致心脏当场骤停,而大剂量的升压药不过是在透支残存的微循环储备。
这一个多小时以来的所有操作,根本不是在救命,而是在用极其昂贵的代价,强行给那具躯体“吊着一口气”!
一旦纱布填塞的机械平衡被心肌疲劳打破,或者微小的弹片在收缩期刺破深层冠脉……
哪怕是上帝降临,莫里亚蒂也会在三十秒内心脏骤停,回天乏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