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困惑三郎君为何突然提及乌沉木。可我最终没有多问什么。
晚上,雁回将铁蛋送回了问竹居。
随后,阿岩带着锦儿悄无声息过来了。
三郎君便带着我们,往乌沉木大营而去。
以三郎君如今在西境的掌控力,我们本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但他依然带着我们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翻了进来。
我们站在了那个深坑前。
那个巨型的天坑,仍如张开的一张巨口,深不见底。月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亮了天坑那令人心悸的一角。
曾经,这里有忙碌的工匠在作业。
此刻,却未见人影。
想来,是刘怀彰被困东境,北军南下,风声鹤唳之后,这个乌沉木大营便彻底停下了它疯狂挖掘的步伐。
坑底和四壁那些嵌在岩层之中、巨大无比的黑色物体,依然保持着被挖出一半的姿态。
在清冷的月光下,那些木头表面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光。
纹理扭曲而苍劲,仿佛在千万年前被大地生生吞噬,经过无数岁月的挤压与封印,才凝结成这般坚不可摧的模样。
锦儿非常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喃喃低语着。
“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场景呢。”
“竟然如此壮观。”
“这地壳运动……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
锦儿围绕着大坑,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发出由衷的赞叹。
三郎君静静地看着那深渊般的巨坑,目光深邃如海。他转过头,看着我和锦儿,语气平静。
“我带你们二人过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这里,你们想如何处理?”
锦儿和我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她再次沿着那深坑,缓缓踱了数步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我觉得应该把它埋了。”
“我造武器根本不需要它,很多目前使用乌沉木的用途,也有无数的替代品。”
“它的天价,无非是那些权贵们别有目的炒作出来,作为敛财工具的。”
“更多的,只是成为权贵们把玩的玩物,或是彰显身份的镇宅之物。”
锦儿看着那些古老的木头,眼中透着一丝悲悯。
“这样无休止地挖下去,后人都没有机会看到它了。”
“也少了研究它的机会。”
“人家能形成这样也不容易啊……”
说完,锦儿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我。
“你觉得呢?”
我看着锦儿,又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巨坑。那些乌沉木就像是这片土地的脊梁,本不该被贪婪的欲望生生抽离。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赞成。”
三郎君听完我们的话,微微垂下眼眸,思忖了片刻。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在暗影中翻飞。
他转头对一直隐在暗处的雁回吩咐道。
“去把林昭,何琰,和崔遥喊过来吧。”
“我们把乌沉木此事,彻底了结一下。”
锦儿想了想,突然出声补充了一句。
“把草婆婆也带过来吧。”
雁回没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没多久,林昭、何琰、崔遥,还有草鬼婆,以及几名部曲,跟着雁回匆匆赶了过来。
崔遥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传说中的乌沉木。他站在巨坑边缘,看着那些如黑龙般蛰伏在岩壁间的神木,惊讶得连连倒吸冷气。
林昭则显得从容一些,他踱着步子,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痕迹。
“它们居然还在呢。”
“还好战事一起,那些贪心的家伙倒是没机会拿它做文章了。”
这时,三郎君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他看着面前的三位世家郎君,语气平淡。
“我打算把这个坑回填了。”
“将它们,留给后人。”
此言一出,林昭、何琰和崔遥三人全都愣住了,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讶。
要知道,当初三郎君就是因为追查这乌沉木的任务,才被陛下破格任命为南境都督的。
这是他们一切行动的源头。
后来他们几人因此将西境的走私之路连根拔起,逼得刘怀彰仓促造反。
而当北国军南下时,三郎君又将北军死死拖没在南国境内,才立下了赫赫战功。
可是,这乌沉木毕竟是陛下亲自下达指令要探寻的绝密之物。
如今,三郎君现在竟然轻描淡写地说,要把它们重新埋进去?
他们惊讶于三郎君竟然如此藐视了乌沉木那足以倾国的财富价值。
他们更惊讶于,三郎君竟然直接越过当今陛下,擅自做出了这样惊世骇俗的决定。
可是,站在一旁的我,瞬间洞悉了这一切背后的深意。
我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起来。
我突然意识到,这竟然是三郎君在借乌沉木表态。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堂而皇之地昭示他要问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在等着他们表态。
等着这三个代表着南国顶尖世家力量的年轻人,做出最终的抉择。
昔日,他们几个曾因陛下的旨意共同南下。
在南下途中,一路经历生死考验,竟无意间结成了坚不可摧的同盟。
更因共同抵御北国、对抗原国、平息刘怀彰谋逆,而将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他们或许在这漫长的过程中,早已经窥见了三郎君的惊人实力。或许早已知晓三郎君有武器,有虎狼之师。
亦早已叹服于三郎君那远超常人的谋略和俯瞰天下的眼光。
但是,要他们真的迈出那最后一步。
要他们彻底背弃原本效忠的皇权,结成一个新的、意图谋逆的小团体。
这个决定,对任何一个世家子弟来说,都是惊天动地的。
或许,他们曾经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也暗自生过这样的心思。
只是,在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踌躇了。
夜风愈发冷冽。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缓缓走上前,将锦儿刚才的观点,用更加委婉的方式复述了一遍。
在复述时,我刻意隐去了关于造武器那些过于惊世骇俗的话语。
我的话音刚落,林昭眼中的挣扎突然消失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大步跨前一步。
“我们之前和老太君谈过。”
“她老人家深知,你必然会走到这一步。”
“当时我们还曾多有疑惑,甚至心生惶恐。但她老人家毕竟历经几朝,看得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深远。”
林昭看着三郎君,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埋了吧!”
何琰也没有多说废话,淡淡点了点头。
崔遥则面色沉重地望着那深邃的天坑。
“我久离京师,对朝中局势所知不多。然则这一路在异国他乡逃亡,所历经的生死苦难亦甚多。”
“我深知,国若无明主,必分崩离析。”
“国若不强,是灭顶的灾难。”
崔遥转过身。
“既然大家都觉得应该埋了。”
“那我也赞同。”
听着他们三人的话语,我的眼眶泛起了热意。
他们表面上在说着埋葬乌沉木。
可实际上,他们是在以这种方式,宣布埋葬那个腐朽的旧王朝。
我的内心不免生出万千感慨。
命运的齿轮转动得如此奇妙。
我们最初,是因为追查乌沉木而走到了一起。
历经生死,跨越山河。
而终归,我们又再次因为这乌沉木,而要共同开启一段足以颠覆天下的新征程。
这时,锦儿突然转过头,和身旁的草鬼婆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
草鬼婆拄着那根拐杖,缓缓走到乌沉木大坑的边缘。她闭上眼睛,开始围绕着大坑,迈着古老而奇特的步伐。
她的口中念念有词,发出一种低沉而苍凉的音节。似乎在用一种古老的方式,与那些乌沉木做着神秘的对话,将我们今夜的决定,郑重地告知它们。
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仪式,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
它瞬间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大家默然静立在坑边,呼吸都变得轻缓,保持着深沉的肃穆。
许久之后,草鬼婆的吟唱声渐渐停歇。
她对着深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退回了阴影中。
仪式结束了。
三郎君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缓缓抬起手,从腰间抽出了佩剑。从脚边的陈土上,稳稳地削下了一抔土,一扬手。
那抔土,在空中划过,洒向了深坑之中。
泥土簌簌落下,砸在那截沉默的乌沉木上,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回响。
他手腕翻转,利落地收剑入鞘。
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