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步步紧逼的攻势,最终还是如泥牛入海。
三郎君依旧端坐如松,姿态闲适,只言片语间便四两拨千斤地将那些诛心之论一一化解。
林昭看似大而化之,实则滴水不漏地打着圆场;何琰神色淡淡,默契地补全防线;而一向最擅交际辞令的崔遥,今日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略显低调,却仍能在关键时刻跟上节奏。
他们四人各有攻防,进退有度,俨然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雍王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显然已经急了。
今日这番苦心孤诣的威逼利诱,注定是要落空。
就在此时,一阵细碎却沉稳的脚步声,缓缓入内。
一个纤细的人影步入厅堂。
是王婉仪。
她今日盛装打扮,穿着一身极其繁复华贵的锦缎长裙,头戴金翠,那是雍王府世子妃最正统的规制。
然而,那张极力维持端庄的精致脸庞上,却布满了玉石俱焚般的冰霜与决绝。
“看来,诸位今日是铁了心,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她一开口,声音轻柔,却透着令人胆寒的狠绝。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林昭面色猛地一变,他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厉声喝道:“王婉仪!你莫要胡来!莫要为王家招来灭顶祸患!”
听到“王家”二字,王婉仪的脊背微微颤抖了一下。
随后,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起头,发出一阵凄厉而疯狂的笑声。
“王家?”
她猛地收住笑声,死死盯着林昭。
“如今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鲜花着锦的王家!”
“偌大一个百年世族,如今除了祖父他老人家孤零零地守在京师,还有谁?我那嫡亲的阿兄流落在外生死未卜!”
“而我,作为王家外嫁的女娘,不仅未能帮衬家族分毫,反而因为这桩联姻,招致了谋逆的泼天大祸!”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林昭!何琰!你们二人体内同样流淌着王家的血脉,今日这般生死存亡的关头,你们竟然要偏帮外人,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么!”
何琰静静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疯狂的表妹,声音低沉而克制。
“婉仪,这本是朝堂之争,是郎君们在权势漩涡中的博弈。你作为一个女娘,安守后宅即可,不要再卷入这深渊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里隐隐带上了一丝叹息。
“你今日若是收手,仍有退路。你还有老太君可以依仗,还有守拙园可以容身。”
“退一万步讲,亦有我何琰和林昭,拼死也会保你一条性命。”
这番话可谓掏心掏肺。
然而,这劝慰却像是一把烈火,彻底点燃了王婉仪心中的疯狂。
她再次狂笑起来,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退路?上次在普宁寺,我已经和你们说得清清楚楚!自那日我做出选择,我便只是雍王府的世子妃!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你们身后的王家女!”
“我的夫君被困,我的公爹受辱,我自然要为雍王府的存亡去筹谋。你们既然不念旧情,那就让开吧。”
说罢,她再不看林昭与何琰一眼,厉声断喝:“来人!”
随着这一声清脆的号令,大厅四周悄然跃出数十道黑色的身影。
这些人动作轻盈如落叶,瞬间将我们几人团团包围在中央。
我暗暗心惊。这些人呼吸绵长,步伐沉稳,全都是顶尖的死士!
看来,雍王府今夜将我们堵截回府,根本不是为了试探或利诱,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有来无回的鸿门宴。
如果三郎君这几个护国之柱倒下,无子的陛下最终能托付的,亦不过是强壮的皇族之后刘怀彰。
雍王他们倒是盘算得很清楚。
我冷眼看着端坐上方、面沉如水的雍王,再看看站在大厅中央、已然孤注一掷的王婉仪,心中泛起冷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中,我突然感觉到几道异样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第一道是林昭。
他的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与焦灼。我立刻读懂了——眼前这些气息森冷的死士,让他瞬间回想起了屏城那条逼仄小巷里的血战。
那一次我们差点被乱刀砍成肉泥,而此刻,在这深宅大院的重围之下,他下意识地在担忧我的安危。
紧接着,是崔遥。
他越过众人的肩膀,直直地看向我。
我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三郎君侧后方,一身黑衣蒙面,维持着一个死士护卫应有的姿态,随时准备为主君挡刀。
可崔遥的眼神里,却满是痛楚与焦灼。——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我作为一个护卫,要在这刀光剑影中去为别人拼命。
突然,王婉仪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此时的我,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可王婉仪却猛地抬起手臂,直直地指向了我。
“把她给我拿下!”
她的声音尖锐而笃定,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疯狂与快意:“恐怕,这位,就是都督你们此行,从北地带回来的那个女娘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一直稳坐如山的三郎君,气息也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她是如何知道的!
林昭反应极快,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仪妹,你今日真是疯得不轻,竟能扯到北地去,简直是异想天开。”
面对林昭的极力掩饰,王婉仪却显得异常从容,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嘲弄的微笑。
“林昭,你们不必再演了。是你们自己出卖了自己。”
她缓缓踱步,目光如炬。
“我是一个女娘,一个在这深宅大院里,靠着察言观色、揣摩人心才能活下去的女娘。对于郎君们那点藏在心底的眼神,我最是敏感不过。”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崔遥。
“崔遥郎君,自打你们踏入这厅堂开始,你的视线就一直若有若无地流连在这名护卫身上。在北地的时候……你不顾生死、一路相护的人,到底是谁?你方才那眼神里藏着的痛心与情意,真当我是个瞎子看不出来么!”
崔遥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王婉仪见状,更加得意地转向林昭:“其实,刚才我也只是怀疑。可是,就在我的死士现身的那一刻……”
她猛地拔高了声音,带着报复的快感:“林昭!你竟然也下意识地看向了她!……你们堂堂世家郎君,竟然会在生死关头去担忧一个护卫的命?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那眼神……呵呵!”
王婉仪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快意。
“你们说,如果我现在下令,把她留在这里。”
“你们这群有情有义的郎君们,是不是都得乖乖地留下呢?!”
她竟敏锐至此!
她仅凭着几个郎君在危机时刻下意识的眼神,就精准地捏住了我们这个坚不可摧的小团体里,最致命的软肋。
她的想法在战术上没有任何毛病。
让数十名高手集中攻击我一个看似最弱的女娘,绝对是上上之策。
只要拿下我,只要将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无论是三郎君,还是林昭,何琰,崔遥,都将随时被制。
她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
王婉仪的话音刚落,林昭和崔遥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煞白如纸。
正是他们那份无法克制的、想要保护我的本能,在这个绝境之中,反而成了将我推向深渊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