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下来后,我冷静地觉得这可能就是最好的安排。”
秋娘子的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释然与决然。
“我在第一个孩子生下来时,我完全可以顺手做个标记。”
“但是我没有。”
“即便当时我已经力竭,我仍有其他方式可以留下线索。”
“我即便再忙乱,作为一个母亲,我仍有本能。”
“以及,事后我仍可回头去细细追问那个农妇细节,由此推断出谁是谁。”
秋娘子微微仰起头。
声音是令人心悸的平静。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
“或许,我在本能里,就不想将这两个孩子分清。”
“正是因为这种心底的抗拒,才有了那个局面。”
“我是一名影子。”
“谢家迟早会找上我。”
“谢家的手段……”
“或许有一天,我就得像今天这样,面对无数人的逼问。”
“有很多人,会不择手段地追问我这个问题。”
“无论我的意志有多么坚定,无论我的口风有多紧……”
“我都有可能最终会被撬开嘴。”
“就像今日此刻这般,被逼得退无可退。”
秋娘子的目光缓缓扫过陛下。
又扫过三郎君。
最后落在虚空处。
“所以,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只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谁是阿姊的骨肉,谁是我的孩子,这才是永远的封存。”
“这才是对答案和真相最彻底的保护。”
“那日,在我下意识里,其实我早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所以我才没有留下任何标记。”
“想明白之后,我就没有再去回忆当时的任何细节。”
“我更没有再次去询问那个农妇,哪怕只是一句试探。”
“我刻意去忘记所有关于能辨别他们的细节。”
“我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结果,将两个孩子视为一体。”
我看着秋娘子。
心里不禁叹气。
同样身为暗影,她的心思,我懂。
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本能,是几乎每个同样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过的暗卫,都可能会做出的选择。
三郎君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身上那股冷冽气息,似乎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陛下早就停止了踱步。
他的面容从听秋娘子开始说话起,就一直紧绷着,此刻同样看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三郎君与陛下。
他们二人在出现之前,恐怕在此事上早就形成了默契,决定联手查寻真相了。
然而,他们二人费尽心机想要查明的真相,竟然在二十年前就被秋娘子亲手掐断了线索。
那么,事情后续还有什么变化吗?
秋娘子的声音仍在继续。
“我决定要尽快赶去南境。”
“我必须按原先的计划,把孩子送去给徐湘,让他有个正常的出身,远离京师,平稳长大。”
“只是这次送去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谢家一定到处在查找我的踪迹。”
“他们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那处农家小院虽然隐秘,但毕竟仍在京师近郊。”
“在谢家那张铺天盖地的追踪面前,那里仍算不得安全。”
“而且,等孩子再大一点,才送过去的话,徐湘那里就不太好掩饰了。”
“很快,那扫地僧便替我安排好了南下的事宜。”
“临走的时候,他把那块黑色的牌子再次给回了我。”
“他告诉我,到了南境,可以拿着这块牌子去镇南寺找了凡大师。”
“有了这块牌子,我在南境将可得到镇南寺的庇护。有了凡大师在,皇子可以一生无忧。”
听到镇南寺和了凡大师这两个名字,我心中不由得再次震惊。
原来三郎君与镇南寺和了凡大师的因缘由此而起。
镇南寺,那个在南境百姓心中犹如神明般存在的寺庙。
了凡大师,那位佛法高深、能看透世间一切因果的高僧。
他们与这天下之主的羁绊,竟全系于一块小小的牌子之上。
“我收下了那块牌子,带着两个孩子,踏上了前往南境的逃亡之路。”
“那一路的艰辛……”
“我无数次以为自己会死在半路上。”
“但每当看到他们熟睡的小脸,我就咬牙挺了过来。”
“终于,我们到了南境。”
“我先去镇南寺,找到了了凡大师。”
“了凡大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的两个孩子。”
“他没有问我经历了什么,也没有问这两个孩子的身世。”
“他只是用那种悲悯的目光看着我们。”
“然后,他让我把孩子留下。”
“他说,佛门清净地,可以护他们周全。”
“但是,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将他们留在寺庙里。”
“他们不应该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阿姊拼死生下的孩子,我的亲生骨肉,他们应该有正常人的生活,有属于自己的悲欢离合。”
“了凡大师并未强求。”
“他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
“他只道,日后孩子若有难,随时可以去找他。”
“他收下了那块牌子。”
“他说,那牌子本来就是孩子的。”
“日后若有机缘,他会把牌子再给其中一个孩子。”
说到牌子,我突然想起铁蛋的周岁礼。
三郎君派人送来的那块黑色牌子。
莫非……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莫非,三郎君送来的那块牌子,就是当年先皇留给先皇后,又由秋娘子交给了凡大师的那块?
如果真的是同一块牌子,那么了凡大师为什么会把它给三郎君?
了凡大师当年说,日后若有机缘,会把牌子再给其中一个孩子。
他把牌子给了三郎君,是不是意味着,在了凡大师的眼里,三郎君就是那个机缘所在之人?
或者说,了凡大师已经看透了两个孩子的身世,三郎君就是那个皇子?
不,这不可能。
秋娘子的眼神不作假。
三郎君的判断不会错。
那么……
我也混乱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三郎君。
他也正静静地看着我。
在那一瞬的目光交汇中,我看懂了他眼底的惊疑——他自己,也不知这其中的玄机。
我继续思考着。
这块牌子,如果它有类似于护身符的效果,能据此向镇南寺求助。
那么三郎君在我们一起离开屏城,在分岔路口分道回南境时,为何没在那时给铁蛋呢?
而是在周岁后……
是因为那时牌子还没在他手中?
还是说,因为那时他需要在京师使用那块牌子?
我越是推演,心里就跳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