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雨整整持续了三天。
干旱了一个月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滋润。
第四天清晨,雨水终于小了一些,从一开始的瓢泼大雨,变成了连绵的细雨。
夏川也终于从温暖的被窝里爬了出来。
元治二年,六月初五。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在江户,今天是神田神社举行“天王祭”的日子,这场祭典不仅排场极尽奢华,而且规格很高,连将军也会亲临观赏,所以也被称为“天下祭”。
不过现在这是在京都,京都没有“天王祭”的传统。
但今年的六月初五,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日子。
因为中山家的五子、天皇的小舅子、从五位的公卿、天诛党的党魁——中山忠光,以及他麾下的天诛党残党和天狗党残党即将在东本愿寺举行切腹仪式。
这个消息在京都并不是什么秘密,连大街上的贩夫走卒都能聊上几句,但也只不过是聊上两句而已,即使是对新选组感到不平,他们终究是做不了什么。
东本愿寺是净土真宗大谷派的总本山,正式名称为“真宗本庙”。
二百年前只有一座本愿寺,那就是西本愿寺。
当时教如上人和他的弟弟准如上人为了本愿寺的继承权展开了争夺。
这让德川家康看到了机会。
在日本战国时代,僧侣宗庙的势力很强,不仅有大把的钱财,还有不少的僧兵,本愿寺就是其中的魁首。
为了彻底解除这个日本战国时代最强大的武装宗教势力对德川家政权的潜在威胁。
德川家康大手一挥,将京都乌丸六条至七条间的土地给了教如上人。
让他在此建立了新的本愿寺,即东本愿寺。
从此以后,本愿寺就形成了东西对立的局面,再也无法形成一个统一且强大的政治实体来挑战幕府。
因为东本愿寺是德川家康支持建立的,所以在立场上东本愿寺一直都与德川幕府保持着更为紧密的关系,是坚定的佐幕派。
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当初禁门之变,这里成了长州藩的重点关注对象。
如果不是新选组的人来的及时,这里早就被那一把大火烧成了一片废墟,哪里还能像今天一样,让中山忠光等人在这里举行切腹仪式。
屋外细雨蒙蒙。
夏川和胧雀在沉默中吃完了今天的早饭。
该说的话,已经在这三天里都说完了,两个人相对坐着,各自把碗里的粥喝完,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吃完饭,胧雀走了出去,把房间留给了夏川一个人。
夏川换上了那身胧雀早就替他准备好的黑纹付羽织袴。
他的动作并不快,一丝不苟,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出半分差错的仪式。
黑纹付羽织袴那玄黑的缎面,在阴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光泽,穿在夏川身上将他整个人都衬得庄严肃穆。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片刻之后,胧雀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尾关已经出发了!”
夏川点了点头,束起那根漆黑的锁链,把擦拭干净的南泉一文字和不动正宗插在腰间。
检查了一遍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把火雷鬼重新制作的那两颗火雷揣进怀里。
夏川抄起那把门外的落羽伞,这些天里第一次迈出屋门。
“等等!”
胧雀叫住了他。
夏川转过身,胧雀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好歹现在还是京都所司代,正五位的公卿,头发那么乱,会被人笑话的。”
胧雀帮他拢起头上散乱的发丝,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束好。
“交代你的事,你记住了吧?”夏川问道。
胧雀退后半步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
“放心吧,今天我绝对不让他们进到东本愿寺里。”
夏川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多嘱咐了一句。
“那个他们真要是往里闯,更动上手,你下手别那么重。藤堂、原田这几个憨货还好,总司他身体不好,要是战斗时间长了,他容易旧伤复发的!”
胧雀撅起嘴,心里有些不太高兴,怎么感觉这家伙对冲田总司比对自己还上心,搞得自己像是个后来者。
她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哼,我谁都不打,就打冲田总司!不仅如此,你要是回不来,我还要杀了冲田总司。”
夏川哈哈大笑:“那你小心,我回来可要打你屁股!”
胧雀扬起下扒,嘴上却丝毫不肯认输。
“那你也得能回来再说,我可提醒你,你要是回不来,我就去吉原做游女了!”
夏川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他知道胧雀这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要“活着回来”。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给戴上绿帽子的。”
说罢,夏川撑起那把纯黑的大伞,头也不回的走进了绵绵雨幕之中。
角屋离东本愿寺并不远,一路上陆续有穿着蓑衣打着雨伞的行人从夏川身边路过。
看到那把硕大的黑伞和夏川那一身庄重的装扮,行人不禁纷纷侧目。
不知为何,这个情景让夏川想起了他第一次要从江户来京都的时候,师父千叶定吉所画的那幅画。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在大雪中行走的武士。
大雪纷纷,路上的行人都撑着伞,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匆匆赶路,只有那个武士穿着一身黑衣,孤独且坚定的朝前走着。
当时那个武士手里没有刀,是夏川添上了一笔,给整幅画赋予了灵魂。
没想到,今天他竟然成了那个画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