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上去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
洛蒂丝戳了戳尤利西斯的腰子。
这个动作她做得驾轻就熟，力道精准地控制在刚好能让他感受到威胁但不至于真正疼痛的程度。
她扬起脸，一双标志性的死鱼眼从黑色蕾丝头纱的阴影下往上翻，牢牢锁定尤利西斯那双龙瞳。
走廊里学生散去后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飘荡，楼下隐约传来几个学生激动到破音的讨论声，但在这间办公室门口，哥特少女的表情和她那群叽叽喳喳的同学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没有尖叫，没有雀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腰，问了一个比所有欢呼声都更冷静的问题。
“我要担心什么？”
尤利西斯低头看她，龙尾在身后懒洋洋地晃了一下。
他确实没在装镇定，眼角那些因为长期熬夜批文件而留下的细纹都因为没有皱眉而淡了几分。
刚才面对学生们时那副张牙舞爪的凶相已经像退潮一样从他脸上撤了个干净，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近乎慵懒的从容。
“担心亚历克斯那家伙闹出什么乱子呗。”
“那在你的印象里，亚历克斯这几十年来闹出过什么乱子吗？”
哥特少女洛蒂丝沉默了，她体内的魔王蒂莫斯卡也沉默了。
两重意识在这具娇小的躯体里同时运转，然后得出了同一个结论——空白。
“相信他就行了，他会处理好那些事情的。”
尤利西斯耸耸肩膀，“他昏迷的时候我担心，他醒来了我还担心？那还要勇者有什么用？留着当摆设吗？”
“那勇者回来了，还要你有什么用？在勇者旁边加油打气？”
“也不是不行啊。”
出乎她意料的是，尤利西斯非但没有恼羞成怒，眼睛反而亮了一下。
他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地说道，“虽然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干这活儿的。”
“聊到这儿我可不困了。不过现在不是聊这件事的时候，我现在有另外一件事要做。”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洛蒂丝先进去。
“是什么？”
洛蒂丝进了门，熟练地绕过地板上几摞摇摇欲坠的书籍，在办公桌对面的访客椅上坐下。
她坐下去的时候黑色裙摆在椅面上铺开，像一朵被压缩了的暗色花苞。
“当然是修史.......那是不可能的。关于勇者、贤者、皇帝、帝国与战争的历史已经由帝国的史官修缮完成了，我所要做的只不过是在这座大厦的基础上修修补补罢了。
他们写得比我还详细——当然，有些地方我觉得他们把我写得太帅了一点，有些地方又写得不够帅，但这都是细枝末节，不需要推倒重来。”
他绕过办公桌，伸手牵住洛蒂丝的小手，把她从访客椅上拉起来，带她走到办公桌的正前方。
桌上摆着一份摊开的厚厚手稿，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页脚处密密麻麻地批注着各种颜色的修改记号。
手稿的最上方是一页空白，上面还没有写字，只在正中央用铅笔轻轻地勾了一个书名——旁边还有好几个被划掉的备选方案，每个都被他自己打了个叉。
看样子是他在闲暇时间抽空写的，那些修改记号的墨迹深浅不一，跨度可能长达几个月甚至更久。
“这是？什么？”
洛蒂丝凑近了些，蕾丝头纱的边缘擦过手稿的纸面。
“回忆录。我的回忆录。”
尤利西斯捧起这份手稿，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抚摸一件还没有完工但已经初具雏形的作品。
他轻轻翻开第一页，上面尽是属于他的字迹——那种只有龙裔才能写出的、带着天然斜度的字体，每一个字母的尾笔都拖着一道极细极长的弧线，像是龙尾在纸面上扫过的痕迹。
字里行间夹着几幅他用墨水笔随手勾画的速写插图——一座城墙上的远眺，一座帐篷里的临时会议，一个背对着画面眺望远方的身影——那些画都用寥寥数笔，但精准地捕获到了某一瞬间的氛围。
他画功不错，洛蒂丝第一次发现。
“你们知道的，洛蒂丝，还有蒂莫斯卡，我很久以前就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日记不同于回忆录，它跳跃，且缺乏总结。
日记是散的，是在每一天的夹缝里匆匆记下的一段话，一页纸，想起来了写几笔，忙起来了空几个月。
虽然我光日记就已经攒了一大堆，摞起来大概能从这个地板堆到天花板上，但却从未主动整理完善过。但我想，现在是时候了。”
他顿了顿，手指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的顶端写了一句话——“我们在泉水镇的第三个春天”。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一幅小插画，画的是泉水镇后山那条小河边上的几棵树。
洛蒂丝看着那幅插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整理这些日记的时候，不是在完成任务，是在重新经历。
“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
蒂莫斯卡的声音从洛蒂丝的嘴唇中溢出，那个调子比洛蒂丝平时说话要低沉几分。
魔王的意志在体内苏醒，将少女的声线压成了一种更醇厚的质感。
蒂莫斯卡那张把技能点全点在了谋略和力量上的脑袋瓜子确实想不明白这个时间节点的意义。
在她看来，帝国刚刚经历了勇者昏迷的危机，血神和勇者的联姻刚被公之于众，整个帝都还在消化那些让人头晕目眩的消息，现在根本不是适合坐下来写回忆录的好时机——事情还没完呢，到处都是变数，一个合格的战略家应该把全部精力放在应对局势上，而不是对着过去的日记本抒情怀旧。
“为什么是现在嘛，很简单呀。”
尤利西斯抬起头，龙瞳里的光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因为勇者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勇者击败了魔王，同心爱的姑娘喜结连理；
贤者卸甲归田，同伴侣朝夕相伴；
匠师回归族群和家庭，当起了祖爷爷；
牧师皈依供奉神只，永侍左右；
神射手结束漫长的旅行，回到故土，或是变革，或是守成；
而巨龙找到了她的对手与御者，即将谱写新的传说......”
他一个一个地数过去，语调既不慷慨也不伤感，只有一种平铺直叙的满足。
这些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每一个人都在自己选定的位置上安顿下来了，没有一个被落下。
“魔王半只脚进入了历史——抱歉，亲爱的，这是事实。”
他朝洛蒂丝的方向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但又不打算收回的诚恳。
蒂莫斯卡在洛蒂丝体内轻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而勇者小队也融入了历史的画卷，成为了传说与经典的一部分。现在进行时的勇者时代，结束了。所以，是时候有人为我们曾经的故事做一个像样的回忆与总结了。而这件事——”
他合上手稿，用没有拿着手稿的那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龙尾在身后高高翘起，尾尖因为愉快而轻轻抖动，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愉悦和兴奋。
“身为贤者，我尤利西斯·加隆，当仁不让！”
洛蒂丝盯着他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笑容，沉默了片刻。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而此刻这位贤者殿下眼睛里闪烁的那种光芒，绝不是“如实记录历史”的光芒。
那种光芒她太熟悉了——每次尤利西斯在课堂上跟学生们讲亚历克斯的糗事时，他眼睛里闪的就是这种光。
“我看你是想在你的回忆录里事无巨细地记载下关于亚历克斯的糗事和趣闻吧？”
“咳咳咳咳咳！”
尤利西斯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撕得七零八落。
龙尾从高高翘起变成夹在两腿之间，在背后僵成一根笔直的棍子，整个人的姿态从得意洋洋切换为做贼心虚只用了一秒不到的时间，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表情管理失败。
“咳咳，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我可是半龙贤者尤利西斯·加隆，我和勇者亚历克斯是过命交情的战友，是生死兄弟，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情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信你个鬼，你个蔫坏半龙坏得很。”
洛蒂丝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嘴角下撇，眼睛往上一翻——那表情精准地介于“嫌弃”和“幸灾乐祸”之间。
她往前走了半步，踮起脚尖，抬手在尤利西斯的脸颊上戳了一下，让他那张装无辜的脸微微变形，整个人呈现出的姿态像一只正在玩弄自己猎物的黑猫，让尤利西斯心底生出某些不可言说的邪恶念头——他悄悄在心里记下一笔，等今天晚上回了住处再跟这只小猫算账。
“不过我喜欢，记得多写点，我很喜欢看。”
她话锋一转，语气由揶揄转为轻快。
她们两个——洛蒂丝和蒂莫斯卡——一个是魔王，一个是魔王的造物。
虽然在爱情的影响下早已放弃了曾经的仇恨与执念，但该使坏的时候从来不会缺席。
对于亚历克斯的糗事这种事，她们的态度高度一致：多多益善，来者不拒。
“而且，你确定勇者的时代结束了？”
洛蒂丝追问道，她的眉头微微挑起。
“当然。”
尤利西斯眨巴眨巴眼睛，脸上那副无辜的表情维持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多余地多眨了两下，像是在展示自己清澈而真诚的眼神：
“【勇者】亚历克斯的时代肯定结束了。因为接下来是【护国主】亚历克斯与【血神】糖豆的时代——我没跟你说吗？”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了？”
洛蒂丝的声调陡然拔高，那股压抑了整整两天的幽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她往前逼了一步，尖头皮鞋在木地板上踩出一声短促的脆响，震得尤利西斯的龙尾又往左侧偏了半寸，“你这两天都没跟我亲热呢！全都在忙你的工作，工作，还是工作！”
她是真的在数日子。
头天晚上他批文件批到凌晨，她坐在沙发上看书等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而他还坐在办公桌前，连姿势都没变过。
第二天晚上更过分——他干脆没回家，在学院办公室里凑合了一宿，只给她发了一条“今晚加班，不用等我了”的魔法短讯。
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那条短讯发了半天呆，然后关灯睡觉，一个人！
这让一个正值大好年华的少女如何忍受？！
蒂莫斯卡最近常常离魂出窍把意识投射到东大陆搞事，那边现在有好几个势力正在蠢蠢欲动，她每隔几天就要分出神念去巡视一圈，有时一去就是大半天。
而尤利西斯呢，又天天忙于工作连家都不回，偌大的住所里常常只剩下她一个人，让她一个十七岁的妙龄少女——从外表上说——活得像是一个七十岁的孤寡老太婆，天天独守空房，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给窗台上的盆栽浇水。
那几盆盆栽快被她浇死了！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我以后会注意的。”
尤利西斯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嗯？”
洛蒂丝的鼻音里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尾音上扬。
她捕捉到了关键词，“以后”？
也就是说他打算先认个错然后继续保持原样？
尤利西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用词的严重失误。
他和那双死鱼眼对视了片刻，然后果断放弃了讨价还价的念头，语气诚恳而笃定，“咳咳，好吧，不会有以后了。我保证，绝不再犯。”
“这还差不多。”
洛蒂丝收回了眼刀，垂下眼帘，长长的黑色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画出一道暖金色的细线。
沉默持续了很久。
尤利西斯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稿还捧在胸口，龙尾在身后极缓慢地左右摆动，像一个耐心的节拍器。
“你会恨我吗？”
洛蒂丝终于开口。
但那个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更缓慢——是蒂莫斯卡。
魔王的声音穿过洛蒂丝娇小的声带被释放出来，带着与这副嗓音的生理年龄完全不匹配的重量：
“我是旧时代的魔王，世界的刽子手，半数生命的屠宰者，自诩霸主的狂妄之徒。
同时也是昏庸的君主，愚蠢疯狂的复仇者，双手沾满鲜血的疯子，我——”
尤利西斯抬起手，将食指轻轻压在她的嘴唇上。
指腹微凉，带着龙血特有的温度。
少女唇上传来他指尖的触感，那道被她自己在心底垒起的越来越高越来越厚的罪恶之墙，在这根手指面前忽然停止了生长。
她愣在原地，剩下那些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自责全部被堵在了喉间，化为一声几乎不可察觉的呜咽。
他郑重地摇了摇头。
龙尾从身后绕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肩头，像一条温热的围巾。
“历史的归历史，现在的是现在。至于未来——未来未来，无需窥探。”
“过去的罪与罚、血与泪、战争与和平，都是历史的，时代的。没有魔王二十七世，也会有别的杂七杂八的魔王。那些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全部承担的责任。”
“你担心我仔细回忆过去的战争就会对你心存芥蒂？不，不会。过去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
“正因为我从未忘却过去，所以，我才愿意和你一起迈向未来。属于你与我的未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洛蒂丝的脑袋。
黑色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滑过，细密而柔软。
她的眸子在这一刻与他完全对视——那双死鱼眼里难得地多了几分娇羞，几分不知所措，还有一种被藏了很久很久、终于被光照到的温柔。
蒂莫斯卡在这一刻完全愣住了。
“老实说，我不擅长说情话。”
“但面对你，我愿意学。亲爱的。”
“下一个时代是护国主与血神的时代，同时也是贤者与贤者妻子们的时代，我向你保证。”
他粲然一笑。
洛蒂丝——或者说蒂莫斯卡，她已经分不太清此刻是哪一颗心在跳动了——只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他那双金色的龙瞳聚焦回来。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平时那些流畅到刻薄的俏皮话全部不知去向，只剩下胸腔里那颗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频率跳动的心脏，在替她回答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所以，你们愿意么？和我一起，相伴一生，永不分离？”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属于贤者的从容与狡黠，只剩下一种纯粹到近乎笨拙的真诚。
“我们……愿意。以蒂莫斯卡/洛蒂丝之名。”
她的声音同时包含了两个音色——洛蒂丝的清脆和蒂莫斯卡的低沉，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她们合而为一，以魔王的全部骄傲和少女的全部真心，交付了这个承诺。
“我也愿意。以贤者之名。”
尤利西斯弯下腰，龙尾从她肩头滑落，转而轻轻卷住了她的小腿，将她拉近了几分。
春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拂过尤利西斯摊在办公桌上的手稿。那阵风像是一只好奇的手，吹开了硬皮封面，露出这份文稿的扉页，露出文稿的书名——。
——《半龙贤者：我在叛军当军师》
【勇者】的故事暂时告一段了。
接下来的，是【贤者】的时代。
（大结局）
（日记完结，新书启航！诸君敬请期待！这是过去的征程，这是史诗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