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山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会上那些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
“更要命的是……“会上还传达了一个内部通报……说是,川蜀那边,有个公社,前段时间也抓了一批‘投机倒把’的。人家那边动作快,下手狠,直接开了个万人公审大会,当场……当场就把为首的几个给枪毙了!”
“枪……枪毙了?!”大伯母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是啊,枪毙了。”罗大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通报上还说,那个公社的做法,得到了上头的表扬和奖励,说他们‘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手段果断’,号召全省,乃至全国的基层单位,向他们学习……”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寒风似乎也在这骇人的消息面前停滞了。
大伯母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快要被冻僵了。
她扶着廊柱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向他们学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我们公社也要……”她不敢把那个最可怕的词说出口。
罗大山睁开眼,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凉。
“咱们公社的赵书记,你也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最看重的,就是头上的那顶乌纱帽,最喜欢搞的就是‘争先进’、‘创标兵’。中央一号召学习,他能不积极响应吗?”
“所以,今天开会,他当场就拍了板。”罗大山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他说,咱们公社也要向先进单位看齐,对这次抓到的这批‘投机倒把’分子,绝不能心慈手软!必须从严从重处理,要办成一个铁案,要起到杀鸡儆猴、震慑一方的效果!”
“为了体现‘从快从重’的原则,原本定在一月八号的公审大会,现在……提前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大伯母的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罗大山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自己的老伴,一字一顿地说道:“明天,中午,就在公社门口的广场上。”
明天!
大伯母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褪得没有一丝血色。
“怎么……怎么会这么快……”她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十天的等待,虽然备受煎熬,但至少还留有一丝念想,还觉得能有点时间去想想办法。
可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这简直就是直接把人往绝路上逼!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那……那汪干部呢?咱们不是给他送了礼吗?他不是答应了会帮忙吗?这么大的事,他……他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她的认知里,那些“干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收了礼,多少总会办点事。
那是她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唯一能想到的通天门路了。
然而,罗大山接下来的话,却将她这最后一丝幻想也无情地击得粉碎。
他沉默了。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冰冷的烟枪,又从烟袋里捏了一撮烟丝,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往里按着,仿佛想把所有的恐惧和无奈,都塞进那个小小的烟锅里。
“你说话啊!”大伯母急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烟枪扔在地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抽!汪干部那边,到底怎么说!”
罗大山被她摇晃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抹近乎于认命的苦笑。
“没用了……什么都没用了……”
“这次的公审大会,赵书记为了把场面搞大,把影响搞大,特地向上面申请了。听说……市里都派了人下来旁听、指导。你想想,市里的大领导都盯着,他一个公社小小的治安干部,连个屁都不是,他还能说上什么话?他敢说上什么话?”
“他现在躲我们还来不及呢,生怕跟阿四沾上一点关系,被扣上一顶‘同情坏分子’的帽子。他……怕是自身都难保了。”
罗大山的话,像一把把尖刀,一句句,一层层,剥开了现实最残酷的血肉,露出了里面冰冷而狰狞的骨头。
大伯母彻底瘫软了,她靠着廊柱,缓缓地滑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所有的希望,都化为了泡影。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枪毙”、“从严从重”、“明天公审”这几个血淋淋的词,在疯狂地冲撞。
她想到了孙阿四那个看似油滑,却为了家庭拼命付出的年轻人。
想到了罗梅那张本就苍白憔悴的脸。
更想到了芳芳那个才五岁大,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总是眼巴巴地盼着爸爸回来的小丫头。
如果孙阿四真的出了事,这个家,该怎么办?
罗梅和芳芳,她们孤儿寡母的,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眼泪,终于忍不住,从她那浑浊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她用手胡乱地抹着,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那……那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助的绝望,“阿梅……阿梅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她还在家里等着,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盼着十天后能有好消息……我们要不要……要不要去告诉她?”
罗大山蹲下身,捡起被老伴扔在地上的烟枪,用衣袖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尘土。
“告诉她?”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地反问道,“告诉她,又能有什么用呢?”
“是让她现在就哭死过去,还是让她发了疯一样跑去公社闹?那样除了把她自己也搭进去,还能改变什么?”
“该想的办法,我都想了。该求的人,我也求了。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这些泥腿子能掺和的事了。这是天要下雨,是山要塌方,谁也挡不住。”
他抬起头,望着院门外那条通往村东头的泥泞小路,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
“让她……再安安生生地过完今天吧。至少,还能多瞒她一天,让她心里……还能多存一天的念想。”
“明天……等明天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再去……我亲自去跟她说。”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
老两口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就这么在凛冽的寒风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风,越来越大了。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疯狂地摇曳、挣扎,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为那个即将破碎的家庭,提前奏响了哀乐。
…………
沈凌峰无比怀念前世华夏那四通八达的铁路运输系统。
不管是夕发朝至的特快,还是风驰电掣的动车与高铁,都以其惊人的准点率,将“时间”这个概念精准地锚定在了每一个旅客的行程表上。
可在这个年代,他所乘坐的这几次绿皮火车,就没一次不晚点的。
就像一头年迈而固执的老牛,走走停停,随心所欲,将所有人的归心似箭都研磨成了无可奈何的焦躁。
车轮与铁轨最后一次发出刺耳的摩擦长音,这趟南下的列车,终于在晚了三个多小时后,疲惫地停靠在了马呗镇的站台上。
下午一点多,本该是冬日里午后最慵懒的时刻,可当沈凌峰单肩背着帆布挎包,随着人流走出那座略显陈旧的火车站时,一股异样的喧嚣与躁动便扑面而来。
只见火车站前的广场和马路上,乌泱泱地聚集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将本就不宽阔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慢地朝着镇子东边的方向移动。空气中,回荡着铜锣刺耳的敲击声,以及一些人声嘶力竭的高呼口号的声音。
“打倒投机倒把分子!”
“坚决拥护公社的英明决定!”
“挖社会主义墙角,死路一条!”
这场景,这口号,让沈凌峰的心脏猛地一沉。
两天前在餐车里听到的那番对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那股从脊椎骨升起的寒意,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切。
他没有丝毫犹豫,心念电转之间,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手心。
“扑棱棱——”
麻雀振翅而起,轻盈地飞上高空。
通过麻雀的眼睛,整个场面瞬间变得清晰立体起来。
那缓慢移动的人潮中央,是两辆破旧的牛车。
牛车上没有装载货物,而是各瘫坐着两个面如死灰、神情呆滞的男人。
他们被粗糙的麻绳捆着。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块醒目的白底黑字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投机倒把坏分子”。
沈凌峰的目光,如同一支利箭,瞬间锁定在了第一辆牛车上。
那个蜷缩在角落,低着头,让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影……
尽管只剩下一个熟悉的轮廓,尽管他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时瘦削憔悴了太多,但沈凌峰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的三师兄,孙阿四!
这一刻,沈凌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通过麻雀的视角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两辆牛车,四名犯人。
每辆牛车的周围,都跟着三四个挎着步枪、神情严肃的武装部民兵。他们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那黑洞洞的枪口本身,就代表着不容置疑的威权。
人群虽然拥挤,但都下意识地与牛车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没有人敢真正靠近。
他们的脸上,挂着各种复杂的表情——有麻木,有好奇,有畏惧,当然,也有那种被煽动起来的、自以为是的“正义”的狂热。
这不像是简单的游街示众。
游街,用不着这么多持枪的民兵押送。
这更像是一场……通往死亡的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