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南国的盛夏,空气湿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
罗湖口岸,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大门,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吞吐着人流。
然而,在这汹涌的人潮之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躁与紧张。
沈凌峰拎着两个帆布行李袋,随着人流缓缓走出关口。
时隔一年半,当他再次踏上港岛这片土地时,脚下坚实的地面似乎都传递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震颤。
与上次来时那种自由散漫、略带慵懒的气氛截然不同,此刻的空气中,绷紧了一根名为“戒备”的弦。
关口外,随处可见三人一组、荷枪实弹的港岛警察,他们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手指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远处建筑的墙壁上,还残留着大字报被撕扯后的痕迹,那些红色的、白色的纸张碎片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发生过的冲突。
沈凌峰心中了然,那场风暴,不仅仅席卷了内地,也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在这片繁华的土地上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虽然在上海时,也从《解放日报》上看到过一些关于港岛“时事”的报道,但报纸上那些激昂而片面的文字,远不如眼前这亲眼所见的景象来得真实与震撼。
“小峰!”
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凌峰抬起头,只见李华豹和曾阿福正快步向他走来,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喜悦。
一年半不见,两人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李华豹依旧身形魁梧,但身上那股子混迹于街头的悍勇之气,已经被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度所取代。
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短袖衬衫,手臂上的肌肉依旧结实,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跟在他身边的曾阿福变化更大。
他胖了不少,原本消瘦的脸都有些圆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裤和淡蓝色衬衫,让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位精明干练的商界精英。他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步履匆匆,眼神里那份发自骨子里的敬畏与依赖,却丝毫未减。
“豹叔叔,曾叔叔。”沈凌峰微笑着点了点头。
“哎哟,我的小老板,可算把你给盼来了!”曾阿福一步抢上前,不由分说地从沈凌峰手上接过行李袋,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这一路上累坏了吧?快,车就在外面等着。”
李华豹则更显沉稳,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沈凌峰的肩膀,所有的思念与激动,都汇聚在那个用力的动作和那双灼热的眼神里。“走,上车再说。”
一辆锃亮的黑色奔驰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在周围那些略显陈旧的英式出租车和双层巴士的映衬下,这辆代表着财富与地位的座驾,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李华豹熟练地拉开车门,曾阿福则小心翼翼地将行李袋放进后备箱。
沈凌峰坐进柔软舒适的后座,一股混合着高级皮革与淡淡香水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外界的湿热与喧嚣。
李华豹亲自坐上驾驶位,发动了汽车。
奔驰车平稳地汇入车流,向着南边的城区驶去。
直到车子平稳上路,沈凌峰才开口问道:“豹叔叔,曾叔叔,港岛这边,现在情况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正在开车的李华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沈凌峰,摇了摇头。
“情况……不太妙。一开始,还只是学生和一些左派工会的工人在维多利亚公园搞集会,喊喊口号,游行示威。警察抓了几个带头的人,想把事情压下去,但没想到,越压反弹得越厉害。”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后来,事情就失控了。从罢工、罢课,发展到街头冲突。前段时间,边境那边还发生了武装冲突,民兵和警察直接干起来了,听说死了好几个警察,伤了几十个。这一下,形势就彻底紧张了。”
“现在港府那边是铁了心要强硬到底,到处抓人,宵禁也是家常便饭。很多洋行都关门了,不少外国佬都在抛售手里的房子和股票,拖家带口地回国去了。他们都觉得,港岛这边随时可能完蛋。”
坐在副驾驶的曾阿福也叹了口气,补充道:“是啊,现在的楼市和股市,跌得简直没眼看。好些个年头上还风光无限的炒家,现在都排着队上天台了。整个市面上,人心惶惶的。”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面色平静无波。
所谓“大势”,便是如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对于那些习惯了和平与繁荣的普通人而言,这是一场避之不及的灾难。
但对于有着拥有前世记忆、知道历史轨迹的他来说,混乱,恰恰意味着机遇。
当所有人都因为恐惧而抛售资产时,才是真正低价吸纳的黄金时期。
“那我们华龙公司,还有下面的工厂呢?”沈凌峰转而问起了他最关心的核心资产。
提到这个,曾阿福的脸上立刻一扫阴霾,重新绽放出自信的光彩。他转过身,兴奋地对着沈凌峰说道:“小峰,这个你放心!咱们的公司和厂子,好得很!”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中充满了自豪:“无论是咱们华龙公司,还是下面的清凉露厂,包括纪小姐管理的凌云制衣厂,所有工人的薪水和福利待遇,都比市面上同行业的平均水平,高出至少三成!而且我们从来不拖欠工资,加班还有额外的加班费。”
“现在外面那么多工厂倒闭,工人失业,我们这边反而在扩招。想进我们厂做工的人,从门口能一直排到街尾去!工人们心里都有一杆秤,谁对他们好,他们就给谁卖力干活。也有人想来我们厂里闹事,煽动罢工,根本没人搭理他们!工人们自己就把那些人给轰出去了!”
曾阿福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他看着沈凌峰,语气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佩,“小峰,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早就告诫过我们,做生意就只管做生意,安安分分赚钱,绝对不要去插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和豹哥一直都把这话记在心里。所以这次风波,对我们一点影响都没有,反而因为别家不行了,咱们的生意更好了!”
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华豹和曾阿福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资本的原始积累”,也不懂什么叫“宏观经济”,但他们懂得最朴素的道理——听沈凌峰的话,总没错。
用远超同行的待遇,将工人的利益和工厂的利益深度绑定,自然就能在风雨飘摇中,构筑起最稳固的堡垒。
车内的气氛,因为这个好消息而轻松了不少。
李华豹似乎也从沉重的话题中解脱出来,他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透过后视镜,用一种带着探寻和关切的眼神看着沈凌峰。
“小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上海那边……还好吗?阿华和阿仁他们……那帮兄弟们,都还好吧?”
他口中的阿华和阿仁,正是当初他在上海最得力的两个手下,如今爱国日用品厂的实际管理者,袁定华和陶仁。
虽然身在港岛,过上了截然不同的生活,但李华豹的心里,始终惦记着那帮曾经跟着自己刀口舔血、在烂泥地里打滚的兄弟。
他也通过一些零星的渠道,知道内地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心中不免充满了担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那帮兄弟的底细。
之前他们干的,全都是游走在灰色的生意。
放在以前,或许还能靠着一些门路和拳头勉强生存,但在如今这个“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时代,他们这种人,简直就是最典型的清扫对象,十有八九会被揪出来,打成“坏分子”、“流氓集团”,下场可想而知。
每每想到这里,李华豹的后背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他无比庆幸,眼前的这位“小神仙”就为他们指明了一条康庄大道,与街道合营,办起了“爱国日用品厂”,让他们所有人都摇身一变,从人人喊打的“打桩模子”,变成了受人尊敬的“工人阶级”。
这层护身符,在太平时日或许不显,但在如今,却比黄金还要珍贵,是真正能保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