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颖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池卓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在连麦之前,她在脑子里想过很多种可能,池卓可能会教她念咒,可能会让她在车上贴符,可能会让她凌晨几点几点不要出车。
她做好了接受一切“玄乎”的准备。
但池卓没有给她任何特别玄乎的东西。
“客客气气的。”
池卓说,“不是凶它们,是讲道理。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你想搭车,我也不是不让,但你得让我知道,咱们得有个说法。你不能一声不响就爬上来,把水洒我一后座,还留张天地银行的纸币,让我一路亏油钱又赔洗车费。”
【大师这处理方式绝了】
【客客气气哈哈哈】
【跟鬼讲道理可还行】
【学到了,尊重是相互的】
【笑死,鬼也要讲礼貌】
池卓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不抬高,不压低,不刻意温柔,也不故意冷漠。
她只是在说一件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像在教一个人怎么跟合租室友相处,你用了我东西可以,但你得说一声。
你不说,那就是你的不对。
我说了,那就是我的规矩。
但郑颖的眼眶突然红了。
这次是真的红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红。
因为池卓说的不是鬼的事,说的是她的事。
她凌晨在殡仪馆门口接的那一趟活,后座上一滩腥臭的死水,她用纸巾擦了半个小时,手都泡皱了。
口袋里的冥币,她捏在手心里,不知道是该扔还是该留,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它塞进了后备箱的夹层里,因为她不敢扔,怕扔了会有什么后果。
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就是怕。
没有人可以打电话。
凌晨,她能打给谁?打给父母?他们会担心。
打给朋友?她们会笑她想多了。
打给同行?同行会说“你拉了我也没办法”。
没有人可以说话。
她回到家,洗了个澡,把衣服扔进洗衣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三个人。
她想找个人说,但她不知道找谁说。说了别人也不信,信了别人也怕,怕了别人就躲。
她一个人。
就她一个人。
池卓说的不是那条规矩。
池卓说的是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那股滋味,那股“没有人可以打给谁”的滋味,那股“说了也没人信”的滋味,那股“我只能自己扛着”的滋味。
池卓看穿了。
不是用算命看穿的,是用人心看穿的。
“你这么一说,不是把它们轰走。是告诉它们,你尊重它们,它们也该尊重你的活儿。大部分东西,你把话讲明白,它们自己就走了。不是怕你,是它们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大师这个温柔】
【不是赶走,是讲规矩,这才是真正懂的人】
【那些动不动就“急急如律令”的都是骗人的,大师这才是真本事】
【我也开夜班的,听了大师的话安心了很多】
【姐加油,夜班车不容易】
【“怪不好意思的”哈哈哈哈鬼也会不好意思吗】
郑颖在本子上写完最后一笔。
她把笔和本子揣进口袋,抬起头看屏幕。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是一种“我知道了该怎么做了”的确定。
这种人就是这样。
你给她一个方向,她自己就能走。她不需要你扶着,不需要你陪着,她只需要知道哪条路是对的。
“池大师,”郑颖说,“谢谢您。”
“不客气。”
郑颖的手伸向屏幕,大概是要关直播了,但在她的手指碰到按钮之前,她停了一下。
“池大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那三个人……他们最后会怎么样?能找到路吗?”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别人呢】
【大姐人太好了】
【她自己都吓成这样了,还在担心它们】
【格局打开了】
【这姐姐心太善了】
池卓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该怎么解释这个东西。
说“他们会消散”?太残忍了。
说“会有别的人把他们送回去”?太假了。
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太冷漠了。
池卓想了想,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话。
“他们会找到路的。”
郑颖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那就好。”
画面断了。
弹幕还在刷,但池卓没有再看。
她在想郑颖说的那句话。
“我摸了他们。”
一个活人,摸了一个死人,无意的。
她只是想擦掉座位上的水渍,明天好继续拉客。
她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
池卓闭了闭眼。
郑颖没问那三个人怎么死的、哪一年的、有没有人给他们烧过纸。
她只问了两个问题:我还能不能开车?他们能不能找到路?
头一个问题为了过日子。
她要赚钱,要还房贷,要给孩子交学费,要给父母寄钱。
她不能不开车,不开车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日子就过不下去。
后一个为了良心。
她的良心告诉她,那三个人不是坏人,不是恶鬼,不是来找她麻烦的。
他们就是想回家。回不了家,困在路上,不是他们的错。她担心他们,就像她担心任何一个深夜打不到车的客人一样。
窗外天沉沉地黑着。
这世上最怕人的,不是鬼,是人都那样了,还惦记着人。
池卓知道,下一个连麦的人,惦记的也会是什么让自己放不下的东西,这世上的人,谁不是揣着一肚子放不下的事,在过日子呢。
池卓扫了一眼弹幕,她有点乏了。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凉,涩味挂在舌根上。
但她也懒得换,凉茶有凉茶的喝法,涩有涩的味道,就像这个行当,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顺顺当当的。
列表刷新,她随手往下划了一下,指尖停在了一个Id上。
“小鸟小鸟何时飞”。
池卓点了接通。
画面跳出来,先看到的不是人,是一个房间。
不是那种精心布置的房间,就是一个普通的出租屋。
白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历,看生肖图还是前年的。
墙角堆着几个快递箱,床头有一个台灯,灯罩歪了,光线从歪的那一边漏出来,打在墙上。
然后才是人。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九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
她的脸很白。
并非保养出来的白,而是那种长期窝在室内、不怎么见日光的苍白。
眼睛底下挂着很深的黑眼圈,是连续很多周攒下来的。
眼袋鼓鼓的,皮肤被撑得很薄,能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
女人坐在床边,手机大概搁在桌子上,镜头固定。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池大师,我叫杨晚。我想请您帮我看看……我妈。”
【这姐姐气色好差】
【黑眼圈好重,多久没睡好了】
【看着就累】
【又是一个被生活折磨的人】
【原生家庭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