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味苇深吸了一口气。
“半年前，我回老家给我奶奶上坟。我们老家的坟地在村后面的山坡上，不大，几十座坟挤在一起。奶奶的坟在最边上。”
“奶奶坟的旁边，多了一座新坟。我半年没回去了，那座坟是新起的，墓碑上的水泥还是青灰色的，没有长苔藓。碑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长得……很周正。浓眉大眼，国字脸，看着很精神。”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看着那张照片，随口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要是活着就好了’。”
“就这么一句。说完我就走了。给我奶奶烧了纸，磕了头，就回城了。我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是从那天开始，从那天开始，我运气好得不像话。”
“我买了好几年彩票，从来没中过超过一百块钱。那天回去之后，路过彩票站，顺手买了一张，中了三等奖。三千块。”
“我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做了五年，工位都没换过。两个月后，部门主管突然辞职了，老板点名让我顶上。没有竞聘，没有考核，没有‘小霍啊你先代理一段时间看看’，就是直接通知我去那个办公室坐着，钥匙都给我配好了。”
“上个月，我接到一个电话，说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去世了，留了一套房子给我。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亲戚。我妈说她也不认识。我说是不是诈骗，对方说他是律师，文件都准备好了。我把文件要过来看，产权证、公证书、死亡证明，全是原件，不是复印件，是真的。房子不大，老城区的一套小两居，但市价也值七八十万。”
【接接接接接！！】
【接好运】
【这也太顺了吧？】
【我也想在坟前随便说句话然后中彩票升职得房子】
【你们冷静一点，没听出不对劲吗】
【远房亲戚留房子？这种好事我愿称之为都市传说】
【等等，所有好事都是在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她对着一个死人的照片说“你要是活着就好了”，然后就开始走运？你们不觉得恐怖吗？】
霍味苇的手不再搓了。
她十指交叉，用力握了一下。
“池大师，您是不是觉得我在炫耀？”
池卓没有回答。
“我不是在炫耀。我是害怕。”
“这些好事来的时候，我一开始很高兴。谁不高兴呢？升职、中奖、白得一套房子。但是慢慢地，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第一个不对劲，我每天晚上三点零三分准时醒来。”
她抬起眼睛，看着屏幕。
池卓注意到她的瞳孔颜色很浅，浅到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两颗泡了很久的茶，颜色都跑光了。
真是坏菜。
霍味苇继续说：“三点零三分。半个月，每一天都是三点零三分。醒来的时候不是慢慢醒的，是突然睁开眼睛，就像有人在你耳边叫了你一声。没有任何过渡，前一秒还在做梦，后一秒就彻底清醒了。”
“醒来的时候，我的嘴里有味道。”
“泥土的味道。”
“就是土的味道。湿土，新鲜的，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那种。舌尖上是凉的，涩的，牙齿咬下去，感觉像是在嚼泥巴。我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刷牙，刷三遍，用漱口水，用牙线，恨不得把舌头刮一层皮下来。但那个味道刷不掉。”
“它会慢慢变淡，但不会消失。等到下一次三点零三分醒来，它又回来了，还是那么浓。就好像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往我嘴里塞了一把土。”
【每天凌晨三点零三分准时醒？嘴里还有土味？这不是运气好，这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大师之前说过，嘴里有土味是吃死人饭的征兆】
【她不就是对着坟说了一句话吗？一句话而已，至于吗？】
【至于。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是一回事，对着坟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池卓没有急着说话。
她看着霍味苇的脸，看了大概三四秒。
“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霍味苇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她对着镜头张开嘴，把舌头伸出来。
池卓看了一眼，目光没有多停留。
“舌根发黑。不是舌苔发黑，是舌质发黑。那个颜色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不是染上去的。你最近应该也注意到了，刷牙的时候照镜子，舌头后面那一截颜色不对。”
霍味苇慢慢缩回舌头，点了点头。
池卓把身体靠回椅背，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你不是被借运了。你是在被还运。”
霍味苇的眼睛瞪大了，她没听过这个说法。
【还运？借运我知道，还运是什么？】
【借运是把别人的运气偷过来，还运是把运气还回去？但为什么要还给她？】
【但还运为什么要让她舌根发黑？】
【等等，谁在还运？那个死去的男人？】
池卓抬起眼睛。
“借运，是活人用手段从别人身上借运气。损人利己的事，有人专门干这个。”
“还运，是死人把自己命里没来得及用的运气，硬塞给一个活人。”
她顿了一下。
“死人的运气，活人消受不起。你想，一个杯子只能装一杯水，你硬往里倒一桶，杯子会裂。你的身体就是那个杯子。那些好运，升职、中奖、房子，不是凭空来的，是有人从另一个世界给你快递过来的。但那个世界的东西，带着那个世界的‘气’。你收到的每一份好运，都附带了一份账单。”
“你中了三千块的彩票，你的睡眠就没了。你升了职，你的肉就开始掉。你得了一套房子，你的命就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