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味苇盯着池卓，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对。
她刚才在想什么？
她刚才在写遗嘱？她刚才在想把房子留给爸妈然后去死？她刚才觉得没有人爱她所以活着没意思？
那不是她。
她不是一个轻易寻死觅活的人。
她为什么要死？
她爸说再等等的时候她很生气，很伤心，很失望，但她不想死。
那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霍味苇打了个激灵。
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她找到池卓的最新直播录屏，保存了，手指在屏幕上按得飞快，生怕那个视频下一秒就没了。
然后她把池卓截了图，设置成了手机屏保。
屏幕上池卓的脸亮起来的那一刻，她心里忽然觉得安定了。
很奇怪。
明明只是一张照片，明明只是一个连麦了不到二十分钟的陌生人，但她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了，呼吸也不那么急促了。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不是消失了，是压住了。
像是用一块石头压住了一张被风吹得哗哗响的纸。
石头不够大的时候，风还能把纸的边缘掀起来，但池卓那张照片的重量刚好够，纸不动了。
她不知道池卓是什么人，不知道她那张照片为什么会有这个效果。
但她不需要知道。管用就行。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着眼睛靠进沙发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会哭成那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冒出来那个念头。
“没有人爱我，不如死了算了。”
那个念头现在回想起来，像是别人的。
像是有一个人站在她脑子里，用她的声音说了一句她根本不想说的话。
她打了个激灵。
她霍味苇这辈子最怕死。
小时候打针都怕得要命，高考前体检抽血，她在医院大厅里哭了半个小时。
她不是一个轻易寻死觅活的人。
那不是她的念头。
那是谁放进来的？
她不敢想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保上池卓的脸，又闭上眼睛。
今晚不能想了。
再想下去她会彻底崩溃。
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抱枕拉过来抱在怀里。
然后她打开了短视频App，找到池卓的主页，随便点了一个直播回放，把音量调低，让池卓的声音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那种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膜，裹住了她，把她和这个充满了死人的好运、爸妈的冷漠、莫名的轻生念头的世界隔开了。
她听着那个声音，呼吸慢慢变深，意识慢慢沉下去。
沉进了睡眠里。
她没有在三点零三分醒来。
她睡到了早上六点，被闹钟叫醒的。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伸出舌头，照了照手机前置摄像头。
舌头后面的黑色淡了一些。
但还在。
霍味苇没有时间高兴，她今天要做的事太多了。
她翻身下床，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普通的黑色棉服，拉链拉到下巴，不戴任何饰品。
她坐在餐桌前，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池卓昨晚说的话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然后在手机上打开老家同城跑腿的App，下了单。
写了很长很长的备注：
“正午之前，去村口等我，需要两个人，身强力壮的。陪我去一趟山上墓地，有重谢，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只需要站在我身后。
另外帮我去菜市场买生红豆和糯米。红豆要生的，不要煮过的。糯米要熟的，煮熟的那种。再帮我买些红纸，A4大小就行。买好了也一并带着到村口等我，我加钱。”
单很快被接了。
她松了口气，站起来去换鞋，她要去老城区那套新得的房子里。
她有一张最近拍的证件照在那里，二寸的，蓝底，没修过。
是上个月办房产证的时候拍的，正好在抽屉里。
她当时拍完之后看了一眼，不满意，觉得黑眼圈太重了，脸色太黄了，想重拍一张。现在她庆幸没有重拍。池卓说不要修图，不要滤镜，就要最真实的样子。那张证件照再真实不过了。
出门的时候，霍味苇看了一眼玄关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还是不好，嘴唇发白，两颊凹进去的样子在早上的光线里看着比昨晚更明显。但她没有化妆，没有涂口红，没有任何修饰。
池卓说得对。不要任何让她看起来不像她的东西。
她就是这个样子。蜡黄的，消瘦的，眼袋垂着的，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要给他看的就是这个。
霍味苇锁了门，下楼。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SUV，是她提前约好的顺风车，她要回老家，她在平台上下了一个跨城订单，加了双倍的感谢费，备注写了“急事，麻烦尽快”。
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霍味苇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师傅，我先去个地方取东西，然后直接上高速。”
司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她先去取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没有笑，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明显。
是真实的。
她甚至觉得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不太想多看，把照片塞回信封里，塞进棉服的内侧口袋。
“走吧，师傅。”
白色SUV驶上了高速。
一路上很安静。
霍味苇坐在后座，口袋里揣着照片，手机屏保上池卓的脸偶尔亮一下。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不是在想待会儿要怎么做，而是在想昨晚电话里她爸说的那些话。
“你别着急，先观察观察。”
“万一做完了运气就真的断了呢？”
“等下一次好运气。”
霍味苇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如果昨天她打电话回去说的不是“我遇到麻烦了”，而是“妈我升职了，再给你们转五万块钱”，她妈会说什么？
“女儿真有出息。”
“妈为你骄傲。”
“你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了。”
她知道答案啊，原来只是这样。